东阳关血战

田李福（空空）

昵称 田李福（空空）

美篇号 78944564

图文 田李福（山西）

　　风。北风。

　　刀子一样的北风，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每一个川军弟兄单薄的衣衫上。

　　太行山的石头冻裂了。裂了一整夜。那声音，像老家坟山上的鬼在哭。

　　川军第47军178师的弟兄们，就趴在这裂开的石头上。单衣，草鞋，老套筒。三样东西，一条命。

　　师长李宗昉站在关墙上。他瘦。瘦得像一根竹竿。可这根竹竿往那一站，风吹不动。

　　他看着关外。关外，黑压压的，全是日本人。

　　他说了一句话。

　　“东阳关丢了，长治就保不住。长治保不住，晋东南就完了。”

　　没有人说话。

　　北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吹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吹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十四日。

　　天阴得像扣了一口黑锅，压得太行山喘不过气。

　　东阳关，古称吾儿峪，又叫壶口故关。太行八陉，这里是滏口陉的西口。往东是涉县，往西是长治。自古晋冀咽喉，兵家必争。

　　关墙沿着山脊蜿蜒。像一条冻僵的蛇。鳞甲上全是豁口。长城残破，垛口塌了半边。可那石头上浸过的血，一层一层，黑的红的，分不清年代。

　　川军来了三个月了。

　　从四川走到山西，走了三千里路。出川的时候，正是八月。天府之国，稻花飘香。弟兄们穿着单衣，想着到了山西再换装。

　　谁知道越走越冷，越走越荒。到了太行山，已经是腊月。身上还是出川时那身单衣。脚上还是那双草鞋。每人背了十二双草鞋出川。走到黎城，草鞋磨穿了底，就用破布裹一裹。单衣破了洞，就拿草绳扎一扎。

　　有个弟兄编了句顺口溜：“川军出川打国仗，单衣草鞋走四方。走到太行看一看，鬼子飞机在头上。”

　　没人笑。

　　笑不出来。

　　手里的枪更寒碜。川造老套筒，膛线都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飘得像没头苍蝇。土造手榴弹，铁壳子厚薄不匀，炸开只有两半。全团只有四门二五迫击炮。炮弹掰着指头数得过来。营里四挺重机枪。连里两三挺捷克式。剩下全是川造、汉阳造。

　　可就这，已经是全师最好的家当了。

　　李宗昉看着这些枪。他说：“打鬼子，靠这个不行。”

　　他顿了一下。

　　“得靠命。”

　　命。四川人的命。不值钱。可也不白给。

　　二月十六日。拂晓。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像死人的眼珠子。

　　炮声来了。

　　先是三架飞机。贴着山头飞过来，翅膀几乎刮着树梢。那声音，像猫抓铁皮。刺得人牙酸。

　　炸弹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山都在跳。

　　香炉峧主峰的石头被炸碎了。碎石飞起来，比子弹还快。有个弟兄张着嘴喊什么。一块碎石飞进他嘴里。他倒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嘟咕嘟冒血泡。

　　然后是重炮。

　　炮弹从涉县方向飞来。呼啸着。像一群发怒的野牛。

　　天主坳的阵地被掀翻了。泥土混着弟兄们的断肢残臂飞上半空。一根胳膊落在战壕里。手里还攥着手榴弹。

　　手指头还在动。还在攥。

　　那是人的本能。死了都在攥。

　　川军没有炮。

　　有也打不出去。

　　他们只有等。

　　等炮火停了。

　　等日本人爬上来。

　　周策勋趴在战壕里。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是1063团第2营营长。四川蒲江人。今年刚满三十二。

　　战壕被炸塌了一半。三个弟兄埋在里面。他用手刨。指甲都翻过来了。刨出来的全是碎肉。

　　他认得其中一块。大牛。大牛昨天还说，等打完仗回四川，娶隔壁村的翠花。翠花脸上有颗痣。大牛说好看得很。

　　现在大牛只剩半张脸了。

　　另外半张，在周策勋手里。

　　他没哭。

　　没时间哭。

　　日本人上来了。

　　黑压压一片。端着刺刀，猫着腰，往山上爬。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像一片移动的芦苇荡。

　　周策勋抹了把脸上的土。

　　“打。”

　　老套筒响了。子弹虽然飘。可架不住近。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本兵倒下了。后面的还在往上爬。

　　土手榴弹扔出去。炸开两半。也能炸死人。

　　一个弟兄被子弹打穿了脖子。血喷出来。溅了周策勋一脸。那弟兄捂着脖子倒下去。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营长……打……”

　　打。

　　打什么打？

　　打光了子弹，就打石头。

　　打光了石头，就打自己。

　　打到中午。日本人退了。

　　阵地前面躺了上百具尸体。有日本人的。也有川军的。

　　周策勋蹲在战壕里。数了数活着的弟兄。二营还剩八十七个。早上是满编三百二十人。

　　他没说话。把剩下的手榴弹集中起来。数了数。还有四十七颗。

　　子弹也不多了。每人不到二十发。他把子弹分了。又把手榴弹分了。

　　分到最后。他自己留了一颗。

　　“这颗，”他说，“给老子自己留的。”

　　有个弟兄问：“营长，我们守得住吗？”

　　周策勋看了他一眼。那弟兄才十七岁。脸上还有奶气。

　　周策勋拍了拍他的脑袋。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

　　山下。日本人的膏药旗又聚拢了。

　　白底红日。像一块带血的膏药。贴在大地上。

　　二月十七日。血战第三天。

　　正面打不动。日本人急了。

　　他们换了法子。

　　黎城县城内村有个富户。叫高承祖。

　　此人在黎城地面上算得上一霸。田产多。路子广。山里的哪条沟，哪道梁，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日本人进城之前，他就在盘算着给自己留后路。

　　三百块大洋。日本人往桌上一拍。

　　他就把一条山民采药打猎的羊肠小道，指给了日本人。

　　那条路从河北涉县峪里沟进来。经过秋树垣，穿过马家峪，直插龙王庙。

　　龙王庙。那是老东阳脑阵地背后的一个村子。川军在那里只放了一个排。作为前出警戒。

　　二月十七日夜里。五百个日本兵轻装疾进。由高承祖带路。从峪里沟钻了进来。

　　那条路陡得像梯子。窄得只容一个人走。日本兵一个跟着一个。不点灯。不说话。刺刀上裹着布。脚步轻得像猫。

　　龙王庙那个排。三十几个人。正在庙里烤火。

　　他们不知道背后来了人。

　　等听见动静，日本兵已经到了庙门口。

　　排长喊了声“打”。弟兄们抄起枪就往外冲。

　　来不及了。

　　日本人架起机枪扫。手榴弹往里扔。

　　看庙的王猛旦老人把几个重伤的川军拉进庙里。关上了庙门。

　　日本人放火烧庙门。火苗子蹿起来。照亮了半边天。

　　庙里的川军往外甩手榴弹。炸死了一个日本兵。炸伤了好几个。

　　可日本人越来越多。庙门被撞开了。

　　王猛旦老人冲上去挡。被一枪打倒在门槛上。

　　四个重伤的川军被拖出来。绑在庙前的柏树上。架起柴火活活烧死了。

　　那个排。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龙王庙一破，日本人就插到了东阳关背后。

　　他们占了长宁村后面的小树山高地。架起机枪，居高临下往川军阵地上打。

　　子弹从背后飞来。比正面的炮弹还可怕。

　　正面的日本兵听见背后的枪声。知道包抄成功了。也来了劲。端着刺刀往上冲。

　　腹背受敌。

　　首尾不能相顾。

　　周策勋正在皇后岭上布防。忽然听见背后响起了枪声。

　　他回头一看。长宁村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那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像一块铁。

　　“营长！鬼子从背后上来了！”一个弟兄喊。

　　周策勋没说话。

　　他看了看手里的大刀。刀身上那七个字，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杀尽倭寇保家园。

　　他回头对弟兄们说：“二营的，跟我来。”

　　剩下的人跟着他往小树山方向冲。

　　冲到半路。迎面撞上了日本兵。

　　双方在一条窄窄的山沟里碰了头。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的脸。

　　没有枪声。

　　枪里都没子弹了。

　　周策勋第一个扑上去。一刀劈在一个日本兵的钢盔上。钢盔劈开了。刀嵌在脑壳里。他拔了两下没拔出来。干脆松了手。抱住那个日本兵往山下滚。

　　滚了十几丈。撞在一块石头上。日本兵不动了。他爬起来。满脸是血。手里攥着一块石头。

　　弟兄们跟日本人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刺刀捅进肉里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牙齿咬在喉咙上的声音。混成一片。

　　有个弟兄被三个日本兵按在地上。他张嘴咬住一个的耳朵。撕下来半只。另外两个用刺刀捅他。捅了七八刀。他还在咬。咬着那只耳朵不松口。

　　有个弟兄肚子被划开了。肠子拖在地上。他弯腰把肠子塞回去。双手抱住一个日本兵的腿。一口咬在小腿上。

　　日本兵疼得惨叫。用枪托砸他的脑袋。砸了十几下。脑袋砸碎了。牙齿还嵌在肉里。

　　周策勋在那条山沟里杀红了眼。

　　石头砸碎了。就用拳头。

　　拳头砸烂了。就用牙。

　　他抓住一个日本兵的头发。把脑袋往石头上撞。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颗脑袋像西瓜一样裂开。

　　天亮了。

　　二月十八日。天刚亮的时候。东阳关陷落了。

　　川军阵亡两千余人。

　　营长两员。营副三员。连长五员。排长十七员。士兵无数。

　　周策勋。三十二岁。四川蒲江人。阵亡于皇后岭。

　　谭培。邛崃人。

　　连长黄高翼。也在香炉峧的断后战中胸部中弹殉国。

　　关墙上下。尸横遍野。

　　有的抱着日本兵滚在一起。牙齿咬在对方喉咙上。

　　有的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手榴弹。弦已经拉了。可没来得及扔出去。

　　有的靠在墙上。眼睛睁着。望着东边的天。

　　天亮了。

　　他看不见了。

　　黎城的百姓上山收尸。

　　从关墙到香炉峧。从长宁小树山到龙王庙。连绵二十里山野。全是川军的尸体。

　　单衣。草鞋。手里还攥着断刀。

　　草鞋磨烂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黑。

　　单衣碎了。肋骨一根一根。像搓衣板。

　　有个老太太跪在周策勋的尸体前。哭着说：“娃啊，你们从四川来，为我们山西死……我们连你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啊……”

　　她用手去合周策勋的眼睛。

　　合了三次。

　　合不上。

　　那双眼睛瞪着东边。瞪着日本人来的方向。

　　老太太哭了。把手里攥着的两个鸡蛋放在他胸口。

　　鸡蛋还是热的。她揣了一路。

　　战后两个月。黎城抗日民主政府在东阳关召开公祭大会。

　　据《黎城县志》记载，当地百姓上万人参加。披麻戴孝。哭声震天。

　　县长何公轸念了一封信。后来登在民国二十七年的《新华日报》上。

　　信里说：“东阳关之役，贵军官兵英勇抗敌，经一周之血战，日寇伤亡千余人，我忠勇官兵作战壮烈牺牲者亦在二千人以上。黎城民众对此可歌可泣之事迹，极为崇佩敬仰，久而难忘。除阵亡官兵由地方民众分别清查埋葬举行追悼及负伤官兵已由地方政府收容治疗外，并在东阳关建立‘川军抗日死难纪念碑’一座。”

　　李宗昉师长率残部退到长治。

　　他站在长治城头。望着东阳关方向。

　　只说了一句话。

　　“四川的子弟，埋在了太行山上。”

　　东阳关还在。

　　石头还是那些石头。风还是那些风。

　　只是关墙上多了些弹孔。山野里多了些荒坟。

　　弹孔里长出了野草。荒坟上开出了野花。

　　野花是红的。红得像血。

　　每年二月。山上的野花开得特别红。

　　当地人说，那是川军弟兄的血染的。

　　有个放羊的老汉。每年二月十七日。都要赶着羊上皇后岭。

　　他坐在关墙上。抽一袋旱烟。对着东边唱两句。

　　唱的是四川话。调子是川剧的高腔。

　　“巴蜀子弟出剑门……血战太行不复还……”

　　风把歌声吹散了。

　　吹过关墙。吹过香炉峧。吹过长宁小树山。吹过龙王庙。

　　吹过那连绵二十里的山野。

　　山野里。两千个英魂在听。

　　他们听见了。

　　听见了东阳关的风。

　　一年一年。从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