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山西说路</p><p class="ql-block">田李福(山西)</p><p class="ql-block"> 我生在山西,长在山西。小时候跟着大人走亲戚,坐的是骡车,走的是土路。车轱辘碾过两道车辙,骡子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我在车斗里颠得屁股疼。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路太长了。后来才知道,我们走的那条土路底下,叠着两千年的车辙印子。</p><p class="ql-block"> 山西这地方,老天爷给圈得严实。东边太行,西边吕梁,北边恒山,黄河又从西南绕了个大弯。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里说得明白:“山西之形势,最为完固。”东有太行山为之屏障,西则黄河为之襟带,北则勾注、雁门为之内险,南则诸山滨河而错峙。四面都是山,四面都是河。可人总得出门,粮总得运,仗总得打。于是脚板底下就踩出了路。</p><p class="ql-block"> 太行山上有八条陉。陉就是山口子,东西向的裂缝,把太行山劈开了八道门。郭缘生在《述征记》里写得清楚:“太行首始于河内,自河内北至幽州,凡有八陉。”第一叫轵关陉,从垣曲出去就是河南。第二叫太行陉,又叫羊肠坂,窄处只容一车一马。第三叫白陉,在陵川。第四叫滏口陉,对着邺城西边。第五叫井陉。第六叫飞狐陉,一名望都关。第七叫蒲阴陉。第八叫军都陉,在幽州。这八道门,像是太行山身上的八根筋脉,把山西和华北平原紧紧连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曹操当年北征高干,走的就是太行陉,写《苦寒行》,说“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一个“诘屈”,把那条路写绝了。我走过井陉,固关的青石板上车辙深深,手伸进去能没到指根。当地人讲,秦朝就在这儿设了驿。这话我信。那石头的磨损程度,不是几百年能磨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太行山上的关隘,数天井关最要紧。它在晋城通往河南沁阳的路上,古称太行关,是上党的门户。谁占了天井关,谁就捏住了山西东南的嗓子眼。《山西通志·关隘》开篇说得郑重:“山西关隘视九州尤重,盖所以东翼神京,西壮关中,而南屏蔽齐、豫,匪止系于三晋也。”这话不是吹牛。太行山上的每一道陉、每一个关,都牵着天下的安危。</p><p class="ql-block"> 滏口陉我得多说两句。这条陉从长治、黎城向东入河北磁州,扼住漳水峡谷,是古上党通往邺都的要道。黎城就在滏口陉的西端。黎城东边有个东阳关,古称壶口故关,又叫吾儿峪。《左传·哀公四年》记着一句话:“齐国夏伐晋,取壶口。”那是公元前491年的事,齐国大夫国夏带兵打晋国,打下的就是这个壶口。杜预注《左传》,说“潞县东有壶口关”。潞县就是后来的黎城一带。为什么叫壶口?《山西通志》说得明白:“壶关在郡东,山川相错,地形如壶。”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窄路,像壶嘴一样收着,所以叫壶口。商朝的时候这里是黎国,黎国的都城就在吾儿峪一带。西伯戡黎,打的就是这个地方。《山西通志》里有一句话我印象极深:“西伯戡黎,盖以黎恃吾儿峪之险而敢拒方伯也。”黎国为什么敢跟周文王叫板?因为它有吾儿峪这道险。吾儿峪就是后来的东阳关。三千年前的人就知道,守住这道口子,就守住了一国。</p><p class="ql-block"> 东阳关有多要紧?我说几个人几件事。东汉冯衍给田邑写信,说“上党之地,有四塞之固,东带三关,西为国蔽”。哪三关?上党关、壶口关、石陉关。壶口关就是东阳关。曹操打高干的时候,高干“举兵守壶口关以扼魏”。曹操派乐进、李典去打,“未下”。打不下来。曹操只好自己回来,亲自征讨,才把壶关打下来。乐进、李典都是曹操手下能打的将军,打壶口关打不下来。这道关有多硬,不用我多说。刘琨守晋阳的时候,上表给朝廷说:“惟有壶关可得告籴。”告籴就是买粮食。刘琨在并州跟匈奴人死磕,粮食不够吃,唯一的指望就是从壶关出去买粮。壶关一断,晋阳就困死了。北齐后主的时候,北周军队打过来,广宁王孝珩出了个主意,要分几路出兵,其中一路是“领京畿兵出滏口,鼓行逆战”。可“高阿那肱、韩长鸾忌之,不遣出壶口关”。孝珩的计划被拦下了。仗打到这个份上,还在忌妒。一道关,照出了人心。唐末的时候,朱全忠派葛从周“自壶口关潜入”,配合李存孝擒孙揆。葛从周从壶口关偷偷摸进去,打了李克用一个措手不及。明崇祯十五年,任国琦从松山溃败回来,“繇林县夜逾壶口关”。明朝快亡的时候,壶口关还是有人走。这些事,一件一件摞起来,东阳关就不是一个地名了。它是一道阀门,太行山东西两边的水,从这里过。</p><p class="ql-block"> 东阳关真正让我觉得不一样,是它跟前头说的那些关不同。雁门关、宁武关、偏头关,是北边的门,防的是塞外的马。东阳关是东边的门,防的是从河北、河南上来的兵。方向不一样,性子也不一样。北边的关,高大,冷,是拒人千里的。东阳关不是。东阳关矮,窄,藏在山缝里,你走过去了都不一定注意到。可它就是卡在那儿,不显山不露水,却让所有想从东边进山西的人,都得从它脚下过。《山西通志》里记了一句话:“明洪武二年置,后移置东阳关,名仍旧。”明洪武二年,在东阳关设了巡检司。巡检司是个小官,管盘查行人、缉拿盗贼。可设在这个位置,就不小了。东阳关巡检司管什么?管壶口关故址那一段路。路从东阳关下过,人从巡检司前走。谁来了,谁走了,都得从这儿过。</p><p class="ql-block"> 东阳关最惨烈的一页,写在1938年。那年二月,川军第四十七军的一七八师守在东阳关。军长李家钰,四川蒲江人。部队从四川徒步走到山西,穿着草鞋单衣,扛着川造步枪。二月十四日,日军从涉县方向扑过来。天上落着雪,风大得像狼嚎。川军将士趴在雪地里,等日军靠近了打。打了两天,正面守住了。可日军从汉奸那里得了路,派一支五百人的轻装部队绕到川军背后。前后夹攻,川军撑不住了,撤下来,退守长治。这一仗,川军阵亡两千多人。两千多人。东阳关的老百姓上山埋人。有个叫郑晚育的老人,那年七八岁,跟着大人上山帮忙。他后来回忆说:“一到山上,到处都是尸体,牺牲的人几乎都是二十来岁的娃娃。”我写这一段的时候,手是停了一下的。东阳关守了两千年,挡过关外的马,挡过北周的兵,挡过朱全忠的骁将,挡过崇祯年间的溃兵。可1938年那一次,守关的人是从四川来的,穿草鞋的娃娃。他们死在太行山的雪地里,死在一条他们此前从没听说过的山陉上。川军后人后来来黎城祭奠。2014年,六个人从成都跨越一千三百公里来到东阳关,洒下从家乡带来的白酒。他们在找先辈的足迹,可那足迹已经融进土里了。东阳关的土,跟别处的土不一样。别处的土是土,东阳关的土是血浸过的。</p><p class="ql-block"> 北边有雁门关。它在代县北边的勾注山脊上,北拒塞外高原,南屏忻定盆地。《读史方舆纪要》说这里“重峦叠巘,两山对峙,其形如门,蜚雁出于其间”。一个“蜚”字,把雁门关写活了。大雁秋天南飞,就从这门里过,排成人字,缓缓地移。汉朝打匈奴,宋朝抗辽,都是从这道门出出进进。顾祖禹看得透:“若雁门一关,宁武、朔州、马邑大州之冲,通忻、代、崞郡之路,虏从左右卫而入,势当首犯。”这道门一破,太原就慌了。宁武关在宁武,汾河源头,介于雁门、偏头之间,是明代三关中路。偏头关在黄河东岸,晋西北极边,外三关最西一关,扼住黄河与长城的交汇处。三关连成一线,守着山西的北大门。顾祖禹还记了一笔旧事:后魏太和十八年,太子恂不想迁洛阳,密谋举兵断关,规据陉北。那“关”就是雁门关的东陉西陉。一千五百年前的人,就知道这道门的分量。</p><p class="ql-block"> 太原周围还有天门关和石岭关。天门关在阳曲西北六十里,乾烛谷路,通旧岚管州。隋炀帝当晋王的时候,在东北崖上开了一条道,叫杨广道。这名字听着就不正经。石岭关在忻州南四十里,“乃并、代、云、朔要冲之路”,旧有戍兵。唐武德初年,并州大总管长史窦静请断石岭以为障塞,便于固守。唐武德八年,命张瑾兵屯石岭,还没到地方,颉利兵已经逾过石岭,围了并州。这道关,守得住是门,守不住是洞。</p><p class="ql-block"> 汾河谷地是山西的脊梁骨。从太原往南,一路平展展地铺下去,晋中、临汾、运城,先秦的晋都、秦汉的河东郡、隋唐的河东道,都在这条谷地里。清末山西的驿路,从太原往南走平遥、临汾、风陵渡,往北走忻县、大同、得胜口,往东走平定、旧关,往东南走太谷、长治、晋城、天井关。古人选路的眼光,两千年后还管用。同蒲铁路修的也是这条线。</p><p class="ql-block"> 晋南的黄河渡口,是山西通往外头的水门。黄河在山西奔流约九百六十五公里,流经十九个县市,大大小小的古渡口散布其间。大禹渡、蒲津渡、风陵渡,并称黄河三大古渡。大禹渡有“铁码头”之称,是历代驿道和盐运要道。蒲津渡在永济,古称蒲坂关,秦晋之间的要道,唐蒲津浮桥的铁牛还在。风陵渡在晋豫陕三省交界,“自古连通河东与关中”。我站在风陵渡口看过黄河,浊浪排空,想起杨过与郭襄初遇就在风陵渡,虽是小说家言,可那份苍茫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虞坂古盐道从中条山穿过,从运城盐池到虞坂锁阳关,再到平陆,最后到茅津渡。青石槽上印着深深的车辙和马蹄坑,山势险峻,坡道盘曲。运城学院杨强博士说,这条道是潞盐进入河南最主要的通道,清乾隆时期发往河南的盐来自三十二个州县,其中二十七个州县的盐从这里运出。《盐法志》记载,当时主要的官道有三条,这条叫虞坂茅津道。明代巡盐御史张士隆多次修凿,不仅拓宽了青石槽,还在南边修了八政和岭桥之间的土路。古道最少经历了三次拓宽,因为车辙深了,运盐车会与地面摩擦,以致无法运输。假道伐虢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条道上,那是两千七百年前的事了。伯乐在这里寻得千里马,晋盐从这里走向中原。茅津渡在北岸叫茅津渡,在南岸河南叫会兴渡。清代乾隆年间,会兴镇旁边建了山西会所,一年仅食盐的销售额就达到四十万两白银。渡口是晋盐运往洛阳、开封甚至东南地区的关键卡口。上世纪九十年代,还有人开车从茅津渡摆渡,每天两条柴油机大铁船轮流渡河,顺利则等三四个小时,遇风雨天就得在渡口的小旅社住几天。一九九三年年底,三门峡黄河公路大桥建成,茅津渡繁忙的景象不再。</p><p class="ql-block"> 这些都是老路。老路走得太久了,就走不动了。</p><p class="ql-block"> 我爷爷那辈人赶骡车走古道,我父亲那辈人坐汽车走土路。到了我这辈,高速路从村后头穿过去了。太旧高速通车是九五年的事,那是山西第一条高速。五万筑路大军在太行山上打隧道、架桥梁,用的还是最普通的机械和双手。通车那天,从太原到寿阳,过去四个钟头的路,四十分钟就到了。有个筑路工人下了车,双脚踏在崭新的路面上,半天没动地方。我能想见那个滋味。脚下的路是新的,可走路的道理是旧的:山挡着,就打洞;沟隔着,就架桥。跟两千年前的人在太行山上凿陉,是一个心思。</p><p class="ql-block"> 如今山西的高速公路快六千公里了,出省的口子通了二十八个。铁路也密了,石太客专、大西高铁、太焦高铁,把山西跟外头连成了一片。大秦铁路一年往秦皇岛运四亿吨煤,重载列车两万吨一列,轰隆隆地过燕山。汾河谷地里跑着复兴号,吕梁山上通了动车。这些路,走的还是古人选定的方向。同蒲沿汾河,石太沿井陉,大秦出大同。两千年的经验告诉后人:往哪儿走,山说了算,河说了算。</p><p class="ql-block"> 我有时候坐火车走在同蒲线上,看着旁边的山往后退,会想起小时候骡车上的颠簸。路变了,可路底下的土地没变。雁门关的石头还是青的,风陵渡的水还是黄的。走在新路上,踩着的还是老地方。</p><p class="ql-block"> 清末山西的驿路图,从太原往北到内蒙古,往南到风陵渡,往东到河北,往西过黄河到陕西,往东南到河南。一百多年过去了,这些方向一个都没变。变的是路面,从土路到柏油到水泥,变的是速度,从骡车日行六十里到高铁时速三百公里。可方向还是那些方向。因为山在那儿,河在那儿。</p><p class="ql-block"> 《山西通志》的编修者在“关隘”卷的开头引了《周官》的话:“司险掌九州之图,以知其山林川泽之阻而达道路。”山林之阻则开凿之,川泽之阻则桥梁之。这话说得朴素,可道理深。路是人开出来的,关是人守出来的。开的时候要想,守的时候也要想。想什么?想山,想河,想人往哪儿走。</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雁门关上,看高速公路从脚下穿过,车流如织。忽然想起《述征记》里那句话:“太行八陉,其险如门。”门开了,路通了,可门里的风景,还是千年前的模样。山是青的,天是蓝的,风是硬的。路是新的,可走路的道理,还是老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就叫山西的路。老的没丢,新的来了。老路供人想,新路供人走。想完了,走远了,回头看,山还在那儿。我是黎城人。东阳关是我县东边的门。我走那道门走过很多回。每走一回,都觉得脚下硬。那是石头硬,也是人的骨头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