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太太的航头传奇故事</p><p class="ql-block"> 小勇 2026年9月17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见到过曾外祖母(我们浦东人习惯叫太太),她走过这世界时,我还没有来到人间。有关她的事,听姆妈经年累月的说道,我才有所了解,贯穿起点滴对她有了一个外貌形象和为人做事风格的概括印象。</p><p class="ql-block"> 清朝晚期,王土上掀起了一支留发不留辫的太平天国长毛军,一时狼烟四起,道闻途说纷纷,搅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夜不能寐。</p><p class="ql-block"> 太太原是浙江乍浦人,那时已出嫁给周氏家,生有一儿,尚幼。本是安分守己的庄户人家,见世道如此混乱不堪,于是一家三口也随之逃难人群,挑着一副担子全部家当,抱着幼儿,沿杭州湾一路向北一百五十里,到了浦东航头落脚安生。不曾想曾外祖父(浦东人习惯叫太公)因患疾在身,没有在逃难的路上亡命,却还是经不起一路颠簸折腾,不久便独自魂归故里。生活的担子就此落在了太太一个人肩上。</p><p class="ql-block"> 航头是东海之滨的一个普通乡镇,以咸塘港为界,分为东航头、西航头两截。太太落脚在东航头。</p><p class="ql-block"> 正是阳春三月,田间渐忙,和风惠畅,绿叶日长。太太以带了的一些盘缠,在镇上租了一间瓦房安家,又在田间边角料种些菜蔬,开始了北漂生活。</p><p class="ql-block"> 航头人居多圆脸型,大蒜鼻,一脸憨厚样,对逃难到此的孤儿寡母俩并不欺凌。太太虽长得弱小,也不识字,但勤劳心善,与邻里交往和睦,借此宝地立足也就顺理成章的事了。</p><p class="ql-block"> 平常人过平常日子,太太入境随俗,慢慢也学会了“今早轰吐来吓哦”一口浦东地方语音,与人交谈没有了隔阂感觉。儿子也长大了,成了一个翩翩少年。</p><p class="ql-block"> 航头镇地处南汇、奉贤、闵行三区交界处,素有浦东“金三角”之称。镇街泥石路面,宽不超五米,街北是挤挤挨挨的居所人家和商铺店家,街南临河,河宽三十余米,河南滩是一片田野,种粮种菜,果腹度日。</p><p class="ql-block"> 太太长相可以,镇上有个吴金发看上了她,不知是媒婆撮合还是两人自行相好,总之两人走到一起过上了。他们两人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但这个太公对太太是真心好,视儿如己出,就是闲人一个不管事,都由着太太作主。太太虽是女流之辈,却非发长见短之人,脑子活络,有经商意识,也有经营手段。外公长大后,太太在航头东街陆续盘下了两处房产,一处开了肉庄,一处开了茶楼,两处相距百米。肉庄取名“周同泰”,茶楼取名“话雨楼”,当然太太没这能耐,是请风水先生取的名。</p><p class="ql-block"> 两处开张,少不得花钱摆平那些个小混混、无赖塌皮,这是江湖规矩,太太懂。后来,太太将外公扶持成了周同泰的掌柜,自己依旧坐镇话雨楼。</p><p class="ql-block"> 周同泰隔壁依次是苏老爹烟纸店、张家鱼行、李家饭馆、沈家米行……市面旺盛。斜对面是船码头,每天一班小货轮带客,出闸港一河开到十六铺。话雨楼在东街头第一家,二楼麻将台一晚上刚息下,天还不曾亮,从乡村来镇的庄稼人,便挑着箩筐农作物晃悠悠地打个招呼一屁股坐在话雨楼长条凳八仙桌上吃茶,吃过瘾了才起身去卖货。</p><p class="ql-block"> 周同泰前街是肉庄门面,后街是家眷住房,房型南北向一长条如火车卧铺车厢,天井随着房型也是长条,雨天,听着滴滴答答雨声打在黛瓦白墙上犯困入睡。我小时候跟随姆妈去住过,但那时候没有“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那般浪漫的诗情画意。</p><p class="ql-block"> 周同泰后街有一间是圈养待宰的猪羊,猪羊都是从前街闸港河运过来的,赶着猪羊进圈门,要经过姜家一侧宅基地,畜牲不理会,进出难免会踏坏姜家栽种的一些葱姜藤蔓之类,为此姜家颇有微词。外公脾气不好,持强要去争执,被太太强压下,后来出资将姜家的这边宅基地买了下来,从此相安无事。</p><p class="ql-block"> 周同泰因外公忙不过来,于是请了一个雇工,叫陆绅祺,我那年去航头还见过他,胖胖的身躯,肥头大耳,他看到姆妈喊姐,凭着当年宰猪卖肉的手艺,后来被收在副食品单位工作,一直到退休。</p><p class="ql-block"> 周同泰那时请铁匠打造了二三十副挂肉的专属名双链铜钩,是太太的主意。她说,名气越大,生意越稳。其实,听姆妈说,周同泰肉庄开得很辛苦,起早摸黑,购销费心,来买肉的都是街坊邻居,不少人是赊账吃肉,到年底十收九不足,还有赖账、挂了的。有时太太还会多给人家一块肉,外公生气无奈发不出,只是憋屈闷着。钱没赚到,太太却是广缆人缘,敢情都是得了便宜吃到“午餐(无偿)”肉了的。</p><p class="ql-block"> 周家经济来源,主要在话雨楼。茶水本钿小,茶客多,楼上麻将台更是一年四季宾朋满座。</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浦东本帮戏,就数浦东滩簧。一副鼓板一面小锣一人独角,演唱节目基本都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的故事。在茶馆演出戏剧,排场太大,而演唱浦东滩簧,正好。于是太太专门邀请阿大说唱浦东滩簧,茶客边吃边聊边听,乐在其中,铜钿如水流进了话雨楼。话雨楼管阿大两顿饭,当天一结账,阿大吃罢饭,啧着嘴,揣着钱,将鼓板金锣挂在楼梯扶手上,然后笑眯眯地点着头回家,说了一声:明早再来。</p><p class="ql-block"> 话雨楼门街两边,还出租地盘给江苏人阿财卖热老菱、小李子摆剃头摊。阿财将捂窝存放在灶台上温着,前头卖完了,再进屋取,存放是免费的。麻将台还专门定制了一堆刻有“话雨楼”三字的孔方兄筹码。这些都是太太的主意。</p><p class="ql-block"> 话雨楼贴隔壁是灵官庙,前有一座铁栏石板桥跨过闸港河到南滩,石板桥据此就叫灵官庙桥,此处有水有桥有路,风水极佳。日进斗金,喝得尽兴,玩得起劲,话雨楼焉得不发?</p><p class="ql-block"> 姆妈说,太太很会做人。穿的一身旗袍,兜里常有吃的备着,看到邻家小孩就会掏出吃的给予,看到老人就聊上几句,走在街上,一路有人向太太招呼。太太旗袍的口袋里放吃的食物从不落空,掏进掏出,不是袋口毛了,就是袋底穿了,搞得阿姐妈(我大姨)和姆妈常要为太太针线缝补。</p><p class="ql-block"> 姆妈还说起过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航头镇上有一帮恶徒,专门从事欺行霸市的勾当,还在上海搞过绑票诈钱,领头的叫孙乃贤。孙乃贤原是一名江湖郎中,会接骨疗伤,在行医期间认识了这帮打打杀杀的恶徒,于是入草为寇,将他们组织起来,自己成了头领。孙乃贤父亲早逝,是母亲一手将他带大的,他孝母,但孩大不由母,他在外的行为,为母的实在也管不住。孙母与太太关系甚好,两人姐妹相称,除了孙母,太太也称孙乃贤乳名“弟弟”。</p><p class="ql-block"> 一天,阿姐妈与姆妈一众小姐妹在饭馆聚餐言欢,正说笑着,孙乃贤带着徒儿们来了,都穿着拉开扣的香云纱短打,个个如同凶神恶煞,食客们见之躲避不及,耷拉着脑袋不敢吱声。一众小姐妹顿时噎住,花容失色。阿姐妈轻松地说道:“别管他们,吃咱们的。”孙乃贤也注意到了这一桌人,看到太太的孙儿阿姐妈与姆妈在场,转而对店老板说:“小姑娘们这桌菜不许收钱,算我的!”继而和颜悦色地向阿姐妈点点头,转身带着徒儿们离去。</p><p class="ql-block"> 孙母过世后,孙乃贤更是作恶多端,有恃无恐了。而对太太,他不敢放肆造次,恭敬又加。太太过世时,孙乃贤得到消息,连滚带爬地跑到灵堂前跪下,凄惨哭道:“从此这世上再没人叫我弟弟了。”</p><p class="ql-block"> 姆妈说,太太当年仅一副挑担逃难到航头,后来发展置了两处房产,儿孙满堂,真是个佳人头(能人意思)。就是太太的姓氏讳名,姆妈没有说起过,这不得不说是个遗憾。航头人视养为重,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姆妈晚年常说起太公吴金发的好,说太公如何对孙儿们的宠爱。有时姆妈梦到太公,要掏钱给他,刚递过去,梦醒了,总是递不到太公的手上,好懊恼。为此,姆妈常要我们每年祭奠时,另写一袋锡箔纸烧给太公,以了却姆妈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放暑假,阿姐妈和姆妈带着两家孩儿从上海回航头娘家,住在话雨楼(大舅家)和周同泰(小舅家),一帮孩儿们天天变着法子疯狂地玩。去南滩挽甜芦粟,去后街挑野荠菜,随表兄弟姐妹们摸虾抓鱼捉蚂蚱,坐着木桶在闸港河当船划……玩得不亦乐乎,比鲁迅笔下的百草园更具野趣,有劲多了。</p><p class="ql-block"> 一个半世纪过去了,航头镇老街也将因市政建设动迁而消失。爱因斯坦研究的理论是由物质演化为能量,近日看到一则新闻,说中国人正倒过来在研究由能量演化为物质。如果成立,岂不就是穿越时空吗?航头镇老街在物理上没了,记忆中还在,哪一天穿越时空,再回航头老街上走走。</p><p class="ql-block"> 现在我们家族有两个微信群名,一则“周同泰”,一则“话雨楼”,以此寄思怀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左起:母亲怀抱女儿 、大姨、外婆怀抱忆玉、忆芬、小舅。)</p> <p class="ql-block">(摄于1980年5月话雨楼前闸港河岸,前起:大姨、母亲、大舅、小姨、小舅。)</p> <p class="ql-block">(摄于1948年航头后街,左起:忆华、志强、忆芬、忆玉、建华、志刚、美华 。)</p> <p class="ql-block">(摄于航头后街,雨天捞鱼去。左起:志强、小勇、威威、寿平。)</p> <p class="ql-block">(摄于航头表哥建华家,左起:建华、琴华、云兰、志强、志刚、小勇、柳华、大妹。)</p> <p class="ql-block">(摄于航头建华家,剥新摘蚕豆吃。)</p> <p class="ql-block">(志刚、志强在航头西街城隍庙)</p> <p class="ql-block">(志刚与航头西街城隍庙工作人员交谈。)</p> <p class="ql-block">(大哥志刚八十年前曾在航头西街城隍庙小学读过一学期,再来此处,已非往年昔景模样了。)</p> <p class="ql-block">(志刚、志强、云兰在周同泰隔壁的姜家庭院交谈往事。)</p> <p class="ql-block">(建华在航头东街指点述说码头旧址。)</p> <p class="ql-block">(两位耄耋老人,小舅在周同泰家教母亲学打算盘。)</p> <p class="ql-block">(“周同泰肉庄”尚留存于建华家的条凳,上书“周堂雲凌 己未年 一九一九”)</p> <p class="ql-block">(航头大治河对岸的地标铁塔,二哥志强七八岁时,爬上这座铁塔拉开裤子就往下撒尿,吓得在下的表兄弟姐妹们嚷嚷着四散而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