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商机在眼前（微小说）

宜生斋

丙午年秋月的阳光很好，好到让人怀疑自己的感觉，觉得这世界依然美丽，依然讲道理。

此时此刻，金陵博物馆馆长王德明坐在被告席上，西装是新的，领带是暗红色的，衬得他脸色红润，精神饱满。旁听席上坐着他妻子，手里捧着保温杯，神情松弛，仿佛来听一场社区讲座。

今天，金陵高院法官念判决书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也特别平稳：

"被告人王某某，利用职务便利，倒卖馆藏三级文物两件，二级文物一件，非法获利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鉴于被告人主动退缴全部赃款，认罪态度良好，有悔罪表现，且系初犯，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旁听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王德明的妻子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

辩护律师合上文件夹，冲王德明微微点头，这个表情的意思是：看吧！我说了没事吧！你还不信，怎么样？

王德明站起来，向法官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弧度适中，像一个在博物馆里接待外宾的馆长，该有的样子。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有记者追上来问："王馆长，您对这个判决结果，有什么想说的吗？"

王德明停下脚步，想了想，说："我接受教训，以后一定加强政治学习和思想改造，正确树立政绩观，进一步提高法律意识。"

记者又问："那您觉得三年缓刑四年，这个量刑合理吗？"

王德明笑了笑，没回答，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奥迪A6。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对司机说："去博物馆，下午还有个会。"

判决公布当晚，某省文物系统内部微信群"文博之家"炸了。

【李馆长：某市博物馆】： 兄弟们看到了吗？老王那个案子判了。三年，缓四。

【张馆长：某县博物馆】： 看到了，看到了。只要退了赃，就缓刑？他妈的，这也太……

【刘馆长：某区博物馆】： 太什么？有啥想不开的，这叫宽严相济，司法温度。😂

【赵馆长：某省博物院】： 老刘，你少来。倒卖国家文物，判了个缓刑？这要是贪污公款，早十年起步了好吧？

【张馆长】： 关键是那个金额啊！一百二十万！贪污一百二十万，退赃，认罪态度再好，能缓？想都别想。

【李馆长】： 所以说，老王运气好，定性是"倒卖文物"，不是"贪污"。罪名不一样，量刑档次自然就不一样。

【刘馆长】： 那咱也得学学啊！😏

群里安静了三秒。

【赵馆长】： 老刘，你别乱说话。

【刘馆长】： 我开个玩笑嘛！不过说真的，这案子判完，上面会不会收紧？

【李馆长】： 收紧什么？法律都写了，缓刑就缓刑，又不是咱定的。

【张馆长】： 老王现在人呢？

【李馆长】： 回馆里了。下午还主持了个会，研究下季度展览方案。

【赵馆长】： ……判了缓刑，就回去上班了？

【李馆长】： 人家又没被开除公职，缓刑期间，又不是不能工作。再说了，馆长这个位置，换了谁去？

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刘馆长】： 所以，他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周末还能钓鱼。跟没事人一样？

【张馆长】： 狗日的，偷卖文物，赚了一百二十万，退了，然后继续当他的馆长？

【李馆长】： 哎呦呦，奶奶的这个犯罪成本，低得让人感动……

【刘馆长】： 零成本，零风险啊！兄弟们……😂😂😂

看来，商机出现了。

三个月后，全国文物系统内部培训会上，王德明作为"反面典型"，被点名通报。

主持人在台上念通报文件的时候，台下坐着的各馆馆长们，表情各异，心怀鬼胎。

有的，在记笔记……

有的，在看手机……

有的，在想事情……

培训会结束后，颇为丰富的晚宴上，大家几杯酒下肚后，气氛松弛了下来。

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馆长，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王德明那桌，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王啊！今天主席台上点名批评你，我听着都替你脸红。"

王德明夹了一筷子龙虾，淡定地说："你脸红什么？领导又不是骂你。"

那位馆长笑了，压低声音："不过说句实话，你那个案子判完之后，我们馆里的几个年轻人，开会议论了半天，说现在这行情，卖一件三级文物，在黑市上能到什么价位？"

王德明筷子顿了一下。

"你狗日的什么意思呀？"

"没什么意思。"那位馆长喝了一口酒说道："就是觉得吧！你们馆那几件东西，说实话，放库房里吃灰，一年到头没人看。卖了，还能给馆里创收。"

"创收？"王德明放下筷子说道："那是文物，不能卖。"

"文物怎么了？"那位馆长凑近了些，酒气扑面，神秘地说："你卖的那几件，现在市面上仿品一堆，谁看得出来？再说了，库房里那么多东西，少一件两件的，谁去数？"

王德明没说话。

那位馆长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王德明看着他的背影，低头夹菜。

菜凉了。

坏风气开始蔓延了。

半年后，邻省一家市级博物馆例行盘点，发现库房少了一件清代青花瓷瓶。

馆长出了一身冷汗，连夜调监控，查出入记录，翻盘点清单。

结论是：账上有，实物没有。

再查，发现这件瓷瓶三年前，就被登记为"残损待修复"，移出了库房，之后便再无记录。

也就是说，它消失在了一个制度漏洞里，"待修复"的东西，既不在库房，又没在展柜，没人管。

馆长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盘点报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漏洞，是不是也可以被利用？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李啊！你们馆上次那个盘点，到底是怎么做的？我想取取经……"

又过了三个月。

某省一家县级博物馆的馆长，在拍卖网站上看到一件青铜器，形制、纹饰、铭文，跟他馆里库房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他点开详情页，卖家匿名，起拍价八十万。

他关掉网页，打开库房管理系统，查了查那件青铜器的档案。

状态栏写着：在库。

他关掉系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假货多起来了……

一年后，某国家级鉴定机构，对全国中小博物馆藏品进行抽样检测。

最后的结果，让所有人沉默。

抽检的三十七家博物馆中，九家存在藏品真伪存疑的情况，三家确认有现代仿品被登记为馆藏文物。

最离谱的一家，库房里标为"明代青花大罐"的东西，经检测是去年才出窑的。

记者问馆长："这件东西是什么时候入的库？"

馆长翻了翻记录："大概……，一年前吧！当时交接手续不太规范，前任馆长经手的。"

"那前任馆长，他现在在哪里？"

"退休了。回老家了。"

"有没有联系方式？"

馆长想了想："好像……，换了号码。"

鉴定报告呈上去之后，上级部门开了个会，研究怎么处理。

有人提议追责，有人提议整改，有人提议加强监管。

最后，形成了一份文件：《关于加强馆藏文物管理的若干规定（试行）》。

文件一共十二条，第一条是"提高思想认识"，最后一条是"严肃追责问责"。

印发到各馆之后，馆长们在办公会上传达学习，做笔记，写心得。

王德明的心得写了两千字，其中一段是：

"通过此次学习，我深刻认识到文物的不可再生性和历史价值，必须以此为戒，严守底线，绝不再犯。"

他把心得交上去，上级看了，批了四个字：认识深刻。

无言的尾声。

又一年春天，全国文物系统年度工作会议在某市召开。

王德明作为"改过自新"的典型，被安排发言。

他站在台上，西装笔挺，领带暗红，面带微笑，声音沉稳：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大家好！今天站在这里，我心情很复杂。去年那件事，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教训。但组织没有放弃我，给了我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常想，如果当时判得重一些，也许我早就离开了这个行业。正因为有了缓刑这个机会，我才能继续在岗位上赎罪，继续为文物保护做贡献……"

台下掌声雷动。

坐在第三排的一位年轻馆长，一边鼓掌，一边在笔记本上写：

"退赃+认罪+缓刑=继续当馆长+继续接触库房。"

他写完了，合上笔记本，也跟着鼓掌。

掌声很热烈。

窗外，春天的阳光很好，好到让人觉得这世界依然讲道理。

后记：据不完全统计，王德明案判决后一年内，全国文物系统内部培训中，关于"馆藏文物管理"的课程报名人数，增加了百分之三百。授课老师每次都会讲那个案例，每次都会说"代价很低"。台下馆长们每次都会点头，每次都会记笔记。

没有人注意到，"代价很低"这四个字，从警示变成了参考。

这个社会变了，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变的，变得物欲横流、冷酷无情，变得笑贫不笑娼，有钱就是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