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月痕

偶萌

河岸月痕

作者：偶萌

秋风初起，黄河滩的风便褪去温软，陡然变得凌厉。长风裹挟滩地细沙，横扫收割完毕的旷野，掠过村落斑驳土墙，直扑人身，穿衫浸骨，遍体生寒。秋粮尽数归仓，田野袒露出苍茫黄土。滩地入秋，天地空旷寥落，最容易撩起埋藏心底的旧时光。

我记忆里最深刻的中秋，停留在上世纪六十年代，那年我八岁。

许多儿时往事已然模糊，唯有饥饿留下的印记，刻骨铭心。母亲早逝，家中只有奶奶、父亲和我三口人，守着黄河滩几亩薄田艰难度日。父亲常年外出做泥瓦匠，靠力气养家，工钱时常拖欠，田里收成微薄，我们的日子，就像滩区坑洼土路，步步颠簸。

奶奶不识一字，却熟稔四时烟火。每快到中秋，她便搬矮凳守在村口，等教书先生路过，请他在旧日历上用铅笔圈出一个歪斜的圆。墨痕浅浅，奶奶反复摩挲纸面，低声念叨：“圈住月亮，就圈住日子，圈住一家人的温饱安稳。”

乡野百姓本无赏玩风月的闲情，所求不过三餐饱暖、岁岁平安。朴素的心愿背后，是一代人挥之不去的辛酸隐忍。

滩上秋风酷烈，我常年受冻疮折磨，春夏结痂，秋冬溃烂。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挡不住寒风侵袭，患处疼得钻心，我却很少哭。穷乡的孩子，韧劲都是苦难一点点磨出来的。

中秋将近，河滩晚玉米成熟，清甜的粮香飘满村落，勾着孩子们心里的馋。

暮色降临，我和狗蛋、丫蛋蹲在河堤柳丛，远远望着生产队晒谷场。狗蛋父亲是队里保管员，守着满仓粮食，家里依旧窘迫，年幼弟弟只能吃干硬的陈年玉米糊过日子。守粮仓却分毫不能私拿，这是规矩，也是穷人家的无奈。

腹中饥饿一阵阵翻涌。狗蛋拢了拢单薄衣裳，红着眼压低声音：“后半夜老李头看场，年纪大贪睡，咱们只掰几穗玉米垫肚子。”

丫蛋慌忙摆手，声音发颤：“万万不能！去年偷红薯，你爹把扫帚都打断了！”

狗梗着脖子，满是饥饿逼出来的执拗：“挨揍只是一时，挨饿要熬好几天。”

风沙吹在脸上，胃里空空作痛。我站在柳荫下沉默，饥寒当头，体面、胆怯，都轻得不值一提。我还记得前一年深冬，跟着奶奶刨冻土挖遗留地瓜，冻土硬如钢铁，一镐下去只溅冰碴，忙活一整天，只得几颗干瘪地瓜，那便是数日口粮。那时我便懂得，庄稼人拼命换来的一点吃食，珍贵得近乎奢侈。

夜色沉沉，一轮圆月升上黄河上空，皎洁硕大，清辉遍洒。大河滚滚东流，月光铺在河面，碎浪粼粼，山河何等壮阔，可这清冷月色，照不进贫寒人家的柴门。

后半夜月华如水，晒谷场静悄悄的。狗蛋熬不住饿，趁老李头熟睡，偷偷摸进玉米垛，飞快掰下几穗玉米往怀里塞。巡场的王拐腿踏月过来，一眼看见人影，大喝一声，举棍追上去。

狗魂飞魄散，丢下掉落的玉米，拼命往河堤柳林狂奔。我和丫蛋吓得浑身发抖，四散逃窜。王拐腿腿脚不便，追赶不上，只捡回散落一地的玉米。

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王拐腿带着玉米直接去到狗蛋家中。

之后发生的事，是我躲在家门后，听邻里断断续续讲来的。狗蛋父亲为人耿直，恪守集体规矩，最恨私拿公物。听闻儿子偷队里粮食，怒火中烧，不等孩子辩解，拿麻绳把狗蛋捆在院中古槐树上，扬起牛皮皮带狠狠抽打。

皮带抽打皮肉的闷响划破清晨，狗蛋凄厉的哭喊声传遍村庄。王拐腿急忙冲上前死死拉住他：“快住手！孩子是饿狠了，教训几句就够，这样打要出人命！”

狗蛋父亲红着眼甩开他，下手不停：“偷集体粮食是坏根子！今天不严管，将来要闯大祸！”

劝止不住，王拐腿情急跑到村口敲响铜锣。“哐——哐——哐”锣声震响，全村社员纷纷聚拢，小院挤得水泄不通。众人看着树上伤痕累累瑟瑟发抖的孩子，纷纷开口求情：“孩子年纪小，是被饥饿逼的，饶过一回吧。”

满院人声恳切，狗蛋父亲望着众人，又看看哭到脱力的儿子，一腔怒火慢慢被愧疚压下。手臂垂落，皮带重重摔落在地。他解开麻绳，当着全村人的面“扑通”跪下，抬手狠狠扇自己耳光，响声清脆。

“是我教子无方！是我没本事，逼得孩子铤而走险，坏了集体规矩，我对不起大伙！”

一身傲骨的庄稼汉子，放下全部尊严当众赔罪。院子瞬间安静，只有秋风卷落叶簌簌作响，叹尽人间万般无奈。

这件事很快传遍黄河滩各个村落。我站在门内，心里又怕又酸涩。

夜里躺在床上，听见堂屋奶奶和父亲低声争执。

“明天就是中秋，我一早去工地找工头借二斤白面。孩子长这么大，没吃过一顿正经馒头。”父亲声音沙哑，满是愧疚。

奶奶长长叹息：“别去求人，你的工钱还压着没结，低三下四讨人情，太委屈你，不值得。”

父亲沉默很久，字字沉重：“什么苦我都受得住，唯独不想孩子过中秋，什么念想都没有。”

我蒙住被子，死死憋着眼泪，不敢哭出声。乡下男人不擅表达，所有苦难与疼爱，都埋在沉默里，一力扛起全家风雨。

第二日破晓，秋露凝霜，到处一片寒凉。

天还未亮，父亲便起身。他把睡眼惺忪的我抱到院中石磨边，裹上厚被子，垫好矮凳隔开青石的寒气，手掌轻轻抚过我的头顶：“乖乖在家等，晌午爹回来，给你带红薯。”

我伏在磨盘上，看着星辰一点点隐去，静待天光。家里老母鸡很少下蛋，我日日盼着一枚温热鸡蛋，盼一点甜，可清贫年月，太多盼望，只能落空。

日上三竿，村口人声喧哗，生产队秋收分粮了。

我趿拉父亲宽大的旧布鞋，赤脚踩在发烫的黄土路上，奔向晒谷场。脚心灼痛浑然不顾，心中满是期待，我们家终于分到新粮，可以安稳过冬。

晒谷场上人头攒动，家家户户筐袋满满，玉米堆积如山，粮香扑面而来，处处是秋收的喜气。队长挨个点名分发粮食，家家欢声笑语。

念到我家名字的时候，场子忽然静了。父亲外出做工不在家，家里只有老人小孩，无人上前领粮。

队长望向人群后的我：“你家里大人呢？”

窘迫瞬间把我裹住，脸颊发烫，手足无措，低头说不出话。耳边飘来旁人细碎议论，句句扎心。少年仅存的一点自尊，只能靠咬牙硬撑。

进退两难之际，奶奶拄着拐杖，蹒跚拨开人群走来。秋风吹白发散乱，单薄身影立在喧闹人群当中，脊背挺直，不卑不亢：“队长，我替家里领粮。”

队长看着年迈佝偻的奶奶，轻轻叹气，递过来五穗瘦小青涩的玉米：“只剩这些小穗，老嫂子不要嫌弃。”

奶奶双手郑重接过，连连道谢，神情虔诚，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五穗颗粒尚未长饱的青涩玉米，是我们整个秋天全部的指望。回到家，奶奶踮脚把玉米全部挂在房梁。穿堂秋风拂过，穗子轻轻摇晃，在空荡荡的老屋，摇出苦难里微弱的光。我常常仰头望着，心里馋得厉害，却从来不吵着要吃。奶奶看透我的心思，轻声安慰：“等你爹回来，煮玉米过中秋。”

白日漫漫，惦念难消。我带上鱼线和蚯蚓，独自坐在黄河堤岸垂钓。秋阳柔和，水岸寒凉，两岸芦苇连绵，秋风沙沙作响。我坐到双腿发麻，双手冻得通红，河面波澜不惊，始终没有鱼上钩。滔滔黄河滋养滩涂万物，却仿佛舍不得分给穷苦人家半点甜头。

暮色降临，皓月升空，清辉洒满小院，万物澄澈。

父亲踏着月色归来，满身尘土，衣衫被汗水反复浸透又风干，硬邦邦贴在身上。肩头扛粗布粮包，手里拎着小陶罐，一身疲惫，眼里却带着笑意：“我找工头求情，借来半斤白面、一点豆油。今晚煮玉米，蒸白面馒头，好好过中秋。”

奶奶指尖抚过白净面粉，微微颤抖，满是心疼：“何苦低声求人，受尽委屈。”

父亲只是淡淡一笑，把所有心酸尽数咽下。

灶火熊熊燃起，跳动火光驱散满院寒凉。锅里水沸，玉米下锅咕嘟作响，清甜香气漫满破旧老屋，漾起一室烟火暖意。

我守在灶边陪父亲烧火。他同我讲起黄河秋夜的景色，长河奔涌，月光铺岸，万顷金波，辽阔无边。连日的饥饿、难堪与委屈，都在烟火和父亲温柔的话语中慢慢化开。

玉米煮熟出锅，热气腾腾，籽粒软糯香甜。我捧着玉米吃得满心欢喜，父亲和奶奶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一口不动，全都留给我。

吃完玉米，奶奶开始蒸白面馒头。素白面团慢慢发酵膨胀，是荒年难得的圆满。柴火蒸腾，麦香绕遍全屋。

馒头掀开锅盖，热气扑面，暄软莹白。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吃纯白面馒头，暖意从指尖直抵心底，一口下去，甘甜绵软，胜过世间一切珍馐。

小院月色如水，老屋草木人影，全都浸在皎洁月光之中。没有月饼，没有佳肴，粗茶淡饭，一家三口静静望月相守，便是难得团圆。

许久，奶奶轻轻叹道：“你娘要是还活着，看见孩子吃上白面馒头，该有多高兴。”

短短一句话，盛满岁月悲苦。父亲低下头，月色落在沧桑眉眼之间，眼底泛红。他看向我，嗓音低哑柔和：“娃，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把最大的馒头递到父亲手上。他接过咬下一口，细细咀嚼，细碎泪珠无声落在雪白馒头上，轻无声响，却重若千钧。

那个清贫的中秋，没有热闹繁华，没有锦衣美食，却成为我一生最圆满的团圆记忆。

夜深人静，月色融融。我窝在父亲温暖怀里沉沉睡去。梦里逝去的母亲踏月而来，素衣容颜，手捧一轮圆月模样的月饼，眉眼温存。梦里不见饥寒愁苦，唯有月色岁岁安然。

岁月流转，几十年倏忽而过。

我早已离开黄河滩故土，定居繁华城市。每一年中秋，月饼琳琅满目，宴席丰盛体面，可再也尝不到当年河滩玉米的鲜甜，吃不出白面馒头那份纯粹醇香。

年年秋风起，岁岁月儿圆。黄河依旧奔涌向东，滩涂芦苇枯荣往复，滩上风依旧凛冽。只是曾经拼尽全力护着我的父亲，陪我熬过苦日子的奶奶，已经长眠故土，再也不能相见。

人到中年，常常回望过往。

那年黄河岸边的月光，清寒如水，却滚烫了我一辈子的记忆。苦难刻骨铭心，但亲人倾尽全部给予的疼爱，更是此生无可复制的温暖。普通百姓的生活，本就是困顿之时互相体恤，逆境之中彼此取暖，浮沉世间守住心底那一点微光。

月亮年年圆满，风物岁岁依旧。

一道浅浅月痕，留在黄河滩头，留在老屋房梁，深深烙印在少年心底，任凭风雨冲刷，不曾褪色。

往后许多个中秋，我数次伫立黄河岸边望月。河水滔滔，月色皎皎，山河如故，故人却已远去，时光不再重来。那道埋藏心底的河岸月痕，沉埋岁月深处，任凭世事起落，岁岁年年，始终留有温热回响。

作者简介：

魏明忠，笔名偶萌、鸣钟，副研究员，一级编剧，河南原阳人。曾任文化局创作组长、文化馆长兼书记。兼任县影视家协会主席、《原阳商报》《原阳通讯》《原阳群众文化报》总编辑、《原阳非物质文化遗产集成》主编，两家电影制片厂、三家电视台特邀编剧。创作发表或被搬上屏幕舞台影视剧、戏剧、小说、散文、杂文、文艺评论多部（篇），集撰稿、编导、摄像、剪辑于一身，制作电视专题片48部在省、市台播放。出版《偶萌获奖作品选》《漫话影视剧作》《影视作品选集》3部，与人合著《青春瀑布》《实用文体写作格式与技巧大全》2部。获国家、省级一、二等奖、特等奖72件，先后被评为优秀作家、新世纪优秀人才、文化先锋、年度百名人民艺术家、延长退休年龄高级专家等。业绩被《解放军报》《文艺报》《新乡日报》《河南电视台》《新乡电视台》等多家媒体专题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