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深圳于我而言,是心底拧成的死结,是碰不得的禁区,是一道淬了寒芒的夺命闪电。偶尔和旁人闲聊,话头不经意滑向福田的摩天楼、流溢的霓虹、摩肩接踵的人流,我便像被电流击穿,瞬间面如青紫,一股沉凝的气堵在胸口,压得人几乎窒息。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夜,阿秀低着头,手死死按在肚子上,僵坐在工作椅上,大颗大颗的汗从额角不断往下渗。</p><p class="ql-block"> 同村的老乡慌慌张张撞进装卸车间,扯着嗓子朝我喊:“阿强,何秀秀疼得快撑不住了,你快去看看啊!”</p><p class="ql-block"> 我扔下手头的活,连假都顾不上请,疯了似的往阿秀做工的车间冲。</p><p class="ql-block"> 英子蹲在阿秀跟前,吓得浑身发颤,只顾埋着头哭。</p><p class="ql-block"> “姐,姐……”英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p><p class="ql-block"> 阿秀陷在椅里,头垂得很低,剧痛扯得她额上的汗珠越冒越多,颗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那年和阿秀砍完柴下山的光景:我俩各挑着沉沉一担柴,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边走边笑,柴担压得我肩膀发疼,我咬着牙一声不吭。</p><p class="ql-block"> 烈日把所有灼人的热气全泼在我头顶,黝黑的脸淌满热汗,衣衫早被浸得透湿,整个人像泡在咸涩的盐罐里。</p><p class="ql-block"> 前头是段陡滑的斜坡,我脚底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了平衡,连人带柴滚下了山坡。意识还清醒着,耳边只听见山上传来熟悉的呼喊:“强子!强子!”</p><p class="ql-block"> 紧接着阿秀也跟着滚下了山。</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阿秀脸上蹭出的血痕,阿秀望着我瞪得圆溜溜的眼睛,俩人望着望着,忽然都笑出了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阿秀做工的鞋厂有两百多号员工,老板是韩国人,从来没把中国工人当人看。加班是家常便饭,有时一天得熬十六个钟头。</p><p class="ql-block"> 人终究不是铁打的机器,我们干的却是连轴转的机器活。阿秀性子要强,手脚又麻利,流水线上她做的活最多,拿的工资也是整条线上最高的。</p><p class="ql-block"> 没干多久阿秀就升了工头,往后的日子她更忙了。</p><p class="ql-block"> 每天她在车间里来来回回奔忙,有人请假缺岗,她就得顶上去补位干活,工友们都说她是台连轴转的机器,可她比机器还要累上三分。</p><p class="ql-block"> 接我和英子来深圳的头天晚上,阿秀特意找车间主管请了半天假。</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深圳还没通地铁,罗湖的火车站到宝安的鞋厂,坐公交得晃一个半小时。</p><p class="ql-block"> “各位乘客,深圳火车站到了,请大家带好随身行李下车……”</p><p class="ql-block"> 深圳,深圳……</p><p class="ql-block"> 我是在大山里待了半辈子的山里人,哪里见过这么多摩天楼、这么亮的霓虹灯,一时间恍惚得像在做梦。我家穷得叮当响,就算有电视,深山大坳里也搜不到半点信号。老家的大山密得像海,一座挨着一座挤着,可不就像深圳拔地而起的高楼。</p><p class="ql-block"> 云絮总绕着山尖飘,我望着眼前的高楼,总觉得那些摩天楼的颈上,也缠着一圈柔白的云带。</p><p class="ql-block"> 深圳圆了阿秀攒了好几年的梦,也圆了我藏在心底的梦。</p><p class="ql-block"> 刚出检票口,我就睁大眼睛在人群里找阿秀的身影,找那面晃在空中的黄手绢——那是我俩打长途电话时约好的接头暗号。没想到阿秀早看见我们了,黄手绢在霓虹光里亮着彩光,像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子。</p><p class="ql-block"> 阿秀站到我跟前,反倒害羞似的低了头。才半年不见,她脸尖了不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p><p class="ql-block"> 之前我在老家县城街上偶遇一位初中同学,他劈头就问:“何秀秀怎么会看上你这个傻小子?”我当场被他问得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p><p class="ql-block"> 我就傻站在那儿挠头笑,自己也说不上来缘由。</p><p class="ql-block"> 后来和阿秀在林子里散步时我问过她,她也只是摇着头笑,说她也不清楚。</p><p class="ql-block"> 我和阿秀从来没说过半句表白的话,更没许过海誓山盟,就像上天早把我们俩的缘分定死了,这辈子注定要做夫妻。从小我们一起上学,满山乱跑着玩,还蹲在清水河的树根缝里摸小鱼。</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早挖好了两个小土洞:一个装她,另一个装我。要是其中一个进了水,另一个也注定泡在水里。</p><p class="ql-block"> 你以前总说,你是青龙山的龙头,我是龙尾,我俩本来就是一体的,缺了谁都不行。</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眼前脸色惨白的阿秀,她疼得身子弓成了虾,瘦得露着骨节的手死死攥住蓝色工作服,揉出来的褶皱像一座座尖顶的山,又像一把亮着寒光的匕首。我看见血了。</p><p class="ql-block"> 滚烫的血瞬间冲上我的脑门,像要冲破天灵盖,直往云里撞。</p><p class="ql-block"> 我和英子蹲在阿秀身边,我抖着手轻轻拍她的背。</p><p class="ql-block"> “秀,你这是怎么了?”</p><p class="ql-block"> 我吓得脸白得像糊风筝的纸,那只糊着白纸的风筝,线忽然断了,飘着飘着就远了。</p><p class="ql-block"> 阿秀慢慢抬起头,望着我,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没事的。”她抬起无力的手,在空中虚虚晃了晃。</p><p class="ql-block"> 我急得嗓子发颤:“都疼成这样了,怎么能说没事?”</p><p class="ql-block"> 阿秀咬着唇说:“以前也疼过,坐会儿缓过来就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