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沪上求生（6）火拼惊魂魄 大义暖人心

西蜀仁人

“住手！”

一辆厢式货车疾驶而来，在羊毛衫厂大门前猛地刹住。方明刚从副驾驶的窗口伸出头来，断喝一声，迅速打开车门跳下车；货车的后门打开，从里面跳下来二十几个壮汉，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钢铲或者扁担。

光头硬生生收回举到半空中的棍子，瞬间僵在原地。

“狗日的，敢欺负我成哥。兄弟们，上！”方明杰气急败坏，一挥手，一群人挥舞着家伙涌上来。

光头和他的小弟魂飞魄散，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躲已经来不及，眨眼间就被团团围住。

“我看谁敢动！”光头强撑底气，高声呵斥，“又是你们码头四川帮，你们不就是仗着人多吗？我们安徽帮可不怕你们。又来坏老子的好事，今天新账旧账一起算。”

“明刚，小杰，别动手。”方成扶着罗芳，急忙出声劝阻。

方明刚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方成，仔细查看他脸上头上的伤情，急切问道：“成哥，伤得重不重？”

“都是皮肉伤，不碍事。赶紧让兄弟们收手，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方成双手拉住方明刚的手，神色焦灼。

“这事不能这样就结了。这帮安徽崽子跟我们过节很深，平日里处处和我们作对，还跟我们抢生意，这次不做个了断，后患无穷。”方明刚不肯罢休，抬手示意众人动手。

方明刚的弟兄们挥着家伙朝光头几个打去。光头及他的小弟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抱着头蹲在地上，哭爹喊娘，任由钢铲、扁担落在身上，哪敢还手，直到跪地求饶。

就在这时，刺耳的喇叭声划破喧嚣，又一辆卡车呼啸而来，在人群外刹住油门。三四十个男人下饺子般跳下车，挥舞着钢管，反将方明刚他们包围在中间。

为首是一个刀疤脸，嘴里叼着香烟，嘴角扯着一丝冷笑：“方明刚，山不转水转哪，我们又碰面了。”

方明刚不慌不忙，向手下一挥手，他们都停下动作，转身围成一圈，准备对抗外围的进攻。

光头一伙趁机从地上爬起来，箭一般冲出包围圈，跌跌撞撞跑到刀疤脸身边。他满脸是血，拉着刀疤脸哭诉：“大哥，你要给兄弟报仇，给我狠狠打，打死这帮四川佬。”

刀疤脸点点头，吐掉嘴上的半截香烟，用力一挥手。一群人慢慢缩小包围圈，朝方明刚他们步步逼近。

“住手！都给我住手！”一辆摩托车停在人群外，从车上跳下一个人，高声喊道。他刨开一条道，迅速挤进人群，这才取下头盔。

“阿灿！”方成和罗芳同时喊道。

没想到成灿一现身，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刀疤脸突然泄了气，神色惶恐，朝后面挥挥手，示意他的人后退了好几步。

不光方成、罗芳，就连方明刚兄弟俩也满心疑惑，看不出平平无奇的成灿，竟有这般分量，能让刀疤脸如此畏惧。

刀疤脸变脸似的换上一副笑脸，几步走到成灿面前，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灿哥，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说一声，我们兄弟也好去接你，给你接风洗尘。”

“这就不必了。”成灿厌烦地看了刀疤脸一眼，指着方成和罗芳，轻轻说道：“这是我爱人的姐姐和姐夫，被你的人伤成这样，该怎么处理，你看着办吧。”

“你们几个。”刀疤脸指着光头和他的几个小弟，“给老子滚过来。”

光头几个立刻连滚带爬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成灿面前，不停扇着自己的耳光，连连求饶：“灿哥，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哥几个。我们不知道成哥和芳姐是您的亲戚。”

成灿一言不发，却目光威严，死死盯着刀疤脸。

刀疤脸慌了神，厉声训斥：“几个怂包。既然灿哥不说话，那就按照老规矩办。”

光头几个见哀求无望，老大又发了话，只得纷纷从兜里掏出匕首，心一横，抬手扎向自己的大腿，顿时鲜血喷溅，哀号声此起彼伏。

“灿哥，这样处理你可满意？”刀疤脸哈着腰站在成灿面前，近乎哀求地望着他。

成灿点点头，又指了指方成和罗芳：“我姐姐、姐夫受了伤，你看怎么处理？”

刀疤脸朝光头吼道：“灿哥的话，你们听到没有？”

光头忍着痛，掏出身上的所有现金捧在手里：“大哥，我只有这些。”

刀疤脸把眼一瞪。光头又把手朝几个小弟一摊。几个小弟立刻会意，纷纷从身上掏出钱来，放在光头手上。

刀疤脸注视着光头，朝成灿抬了抬下巴。

光头立刻会意，捧着钱扑通一声跪在成灿面前，哭丧着脸哀求：“灿哥，小弟们就这些钱，您老人家大人大量，饶了小弟们这回。”

成灿抱着手，看也不看光头一眼，也不说话。

刀疤脸踢了光头一脚，点拨道：“你求谁都没有用，你得求成哥和芳姐，他们要能饶了你才行。”

光头赶紧爬到方成和罗芳面前：“成哥，芳姐，小弟有眼无珠，大水冲了龙王庙，你们就原谅小弟。”光头说着，双手把钱高高举过头顶。

方成和罗芳只是在电影里见过这种事，如今自己也亲身经历，一时不知所措。方成惊慌地说道：“我们不要钱，你们走吧。”

光头依然跪着不敢动，刀疤脸也不吭声。成灿走过去，一把抓过光头手里的钱，声音平和：“成哥芳姐善良，不肯为难，是你们的幸运。你们以后好自为之。”

“还不滚！”刀疤脸跟着吼了一声，朝光头挤了挤眼睛。

光头赶紧给成灿磕了几个响头，爬起来，瘸着腿，带着几个小弟屁滚尿流般逃离。刚跑出几步，他突然看见旁边瑟瑟发抖的桃子，怒不可遏，一脚把桃子踹倒在地。几个小弟也一拥而上，一顿拳打脚踢。桃子哭爹喊娘瘫倒在地，鲜血从头上涌出来，流到白乎乎的脸上，就像吸血鬼一样。

“灿哥，要是没事，我和兄弟们就退下了。”刀疤脸点头哈腰，向成灿赔笑着。

“以后多约束你的手下，别再胡作非为。”成灿满脸耐烦，朝刀疤脸挥了挥手。

刀疤脸如释重负，朝后摆摆手，那些手下呼的一下涌向卡车，纷纷翻身上了车。刀疤脸朝成灿作了一揖，也朝副驾驶室退去。

“成哥，罗芳，你们真没事吗？”方明刚这才从糊涂中清醒过来，再次关切问道。

“我真的没事。”方成活动了一下四肢，确实没有大碍。

方成看向罗芳。罗芳轻轻摇头。

罗芳满脸心疼，用纸巾擦拭方成头上脸上已经凝固了的血污。方成望着罗芳，心里满是愧疚，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他来到上海，不到一个月，却惊扰了这么多人，险些给罗芳带来大祸。

方成给成灿和方明刚、方明杰互相引见。三人抱拳致意，彼此心生敬重。

“刚哥，多亏了你们及时赶到，不然成哥和二姐就惨了。”成灿满心感激，把手里的钱递给方明刚，“这钱你收着，请弟兄们喝顿酒吃顿饭。”

“不不不！”方明刚连连推辞，“我和成哥是什么关系？我们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帮忙理所应当，怎么能收钱呢？我们四川帮和安徽帮斗了这么多年，也就打个平手。要不是灿哥及时出面，今天鹿死谁手，我心里也没底。这钱还是给成哥，他们目前更需要钱。”

成灿又把钱递给方成。方成犹豫一下，还是接过钱，又转交给罗芳。罗芳想了想，走到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桃子身边。

桃子惶恐不安，浑身剧烈抖动起来，不知道后面会是怎样惨烈的结局。

“罗芳，我错了，你饶了我。”桃子低声哀求，把讹去的五百元掏出来，递还罗芳。

罗芳没有接钱，却伸手拉起桃子，替她擦掉脸上的血迹，从手里抽出一部分钱递给桃子：“桃子姐，你不要害怕，我不怨你。你伤着没？这钱给你，你若伤着了，就去医院好好看看。”

桃子很惊讶，怔怔地望着罗芳，好一会儿才摇摇头，也不敢去接钱。

罗芳把钱塞进桃子兜里，嘱咐道：“你去吧。”

桃子这才如获赦免一般，逃也似的跑进工厂大门。

方明刚这才说道：“成哥，嫂子，这里也没事了，我们回码头了，正干着活呢。我后天来接成哥。”

方成点点头。

方明刚朝成灿一抱拳：“灿哥，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成灿也回抱一拳。

两人惺惺相惜，眼里流露出依依不舍。

方明刚招呼着兄弟们上了车，货车很快消失在方成他们的视野里。

方成和罗芳又惊又疑，上下打量成灿，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物，为何连安徽帮都怕他。

成灿明白方成、罗芳的意思，苦笑了一声：“往事莫提。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成灿，我是今天的成灿，想过安稳日子的成灿，只想与小妹平平淡淡，粗茶淡饭，携手一生。”

方成也不追问，以至于二十多年过去，他也没有再问过成灿的过往。

送走成灿，方成和罗芳忍着浑身疼痛，相互搀扶着，疲惫不堪回到宿舍，只见桃子正在收拾衣物用品，似乎要离去。

“桃子姐，今天的事就让它过去，我真的不恨你。”罗芳诚恳劝解，“我们相处两年多，我一直把你当姐姐看待。你不要走，留下来。”

桃子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听，也不回答，手里只管忙自己的事。罗芳站在她身后不知所措。等收拾完了，桃子背上背包，却一转身抱住罗芳，两行泪涌出来，打湿了罗芳的肩头。没有留下一句话，她松开罗芳，迅速出了房门。

罗芳想追出去，方成拉住她，朝她摇了摇头，满脸遗憾和无奈。

方成不顾自身的伤痛，要扶罗芳坐到床上去。当他打开床帘子，惊讶地发现床上放着两份钱：一份是罗芳给桃子的补偿，另一份是桃子从罗芳床上搜出来的五百元。

两行泪立刻从罗芳眼里涌出来。她跑到窗前，举目望去，桃子的身影正好消失在大门外街道的拐角处。

两日后，方成还是跟随方明刚回了兄弟二人的出租屋。

待在罗芳这里，虽然夫妻二人能够天天见面，免去了相思之苦，也没有了欺压和收保护费的恶人，可身在女工宿舍，方成老是觉得紧张焦虑，浑身不自在，比在坝上更煎熬。他只有在两个发小这里，跟他们相处，才会无拘无束，彻底卸下心里的枷锁，做回原本的自己。

夜里，几杯酒下肚，方成袒露自己的心声：“明刚，码头上招人不？让我去你们码头干活吧。我来上海都快一个月了，整日无所事事，憋闷得很。”

“招是招人，不过……”方明刚面露迟疑，“上下船不是一般的体力活，你这书生的身子骨恐怕吃不消。”

“我能吃苦，也不是没有吃过苦。”方成拍拍身上，“有肉，壮实着呢，在老家也能挑个一两百斤。”

方明杰噗嗤一声笑了，把衣服一脱，露出浑身的腱子肉，用手一拍，啪啪作响：“船一来，七八个人一两个钟头就要装卸完，每趟要肩挑背扛三四百斤，像打仗一样开跑，慢了挡了别人道，窝了工，是要受气的。”

方明刚朝方明杰摆了摆手：“要不这样，明天成哥跟我们去码头先看看，见了我们的工作状态，如果你还有信心，我就跟老板说。老板看我的面子，怎么也会收留你。”

方成立刻露出期许的笑容，也许明天就能工作了；方明杰呵呵憨笑着，似乎知道明天是什么样的结局；方明刚脸上却是无可奈何的苦笑，心中哀叹天意弄人，要埋没他的发小，很为方成不值。

“来，干一杯！”方明刚端起酒杯，“今晚我们三兄弟开怀畅饮！”

“好，一醉方休！”方成和方明杰都端起酒碗，相互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暖意化作从未有过的轻松舒爽，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又涌遍周身，驱散了积压在心头沉沉的阴霾，方成有些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