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樟影下的杨家湖年

青衣人

<p class="ql-block"><b>43)樟影下的杨家湖年</b></p><p class="ql-block"> 2014年的春寒还没褪尽,七星垦殖场的老樟树枝桠上还挂着去年残留的深褐枯叶,场部大喇叭里的通知已经传了三天:南昌临空经济区正式挂牌,杨家湖周边数平方公里全部纳入拆迁范围。新昌电厂铁路以南的苗圃队、老砖瓦厂旧址、原棉纺厂的连片职工宿舍,连带着程家那栋住了几十年的老瓦房,全都画进了红线图里。</p><p class="ql-block"> 熊腊梅坐在副驾驶上,手指隔着车窗往窗外望。柏油路刚铺到垦殖场边缘,路边的荒草还沾着昨夜的霜,风从赣江方向吹过来,裹着杨家湖特有的水草腥气。她身边的小儿子程小宝握着方向盘,小儿媳赛金花领着已满十三岁的小凡坐在后排,大女儿程小玉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摸着车窗玻璃,像是要把这一路的老风景都刻进眼里。</p><p class="ql-block">“妈,你看前面那棵老樟树,还立在那儿呢。”小宝踩了一脚刹车,车在樟树下稳稳停住。熊腊梅推开车门,鞋底刚踩到熟悉的晒场泥地,就看见大媳妇丁丁和二媳妇王二丫正端着竹扫帚从瓦房里走出来,两个人的棉袄袖口都沾着点灰尘,脸上却笑得亮堂堂的。</p><p class="ql-block">“妈!您可算到了,我们刚把堂屋的八仙桌擦完,就等您进屋暖手了。”王二丫快步迎上来,接过熊腊梅手里的布包,布包里裹着她从城里带回来的芝麻糖,是往年过年必给邻里分的老味道。丁丁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热乎的老姜茶,递到熊腊梅手里的时候,茶气裹着姜香漫了一脸。</p><p class="ql-block"> 老瓦房的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墙面上还留着几十年前贴的年画残痕,灶台上的铁锅擦得锃亮,烟囱里飘出淡淡的柴烟,混着院子里老樟树的清香气,一下子就把熊腊梅的眼眶熏得发暖。自1996年老伴程稻盛走后,她跟着小宝进城住了快二十年,这屋里的每一道门槛、每一块砖,都还留着当年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没等他们把板凳摆齐,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住在隔壁老宿舍的陈老妹手里攥着半袋炒南瓜子,皇甫少华走得早,她守着这间二十平米的老平房过了半辈子,头发全白了,走路的时候腰还挺得直:“腊梅妹子,我听说你回来了,赶紧过来看看,这老房子要拆,以后想凑在一块儿晒太阳都找不到地方咯。”</p><p class="ql-block"> 跟在她身后的丛细连手里拎着一把刚从自家菜地里拔的青蒜,她男人仲家余当年是垦殖场的老队长,走的时候留下了三个半大的孩子,全靠杨家湖的水田养着,才一个个拉扯大。后面还跟着丁耀光夫妇,王有财和唐晓妹夫妻俩,几个人的棉袄上还沾着点田埂上的泥,一进院子就围着熊腊梅坐下,竹板凳摆了满满一院子。</p><p class="ql-block">“昨天我去场部看了红线图,我那间苗圃队的宿舍也在里面,”王有财摸出兜里的烟卷,点上抽了一口,烟圈慢悠悠飘向老樟树的树冠,“说起来也有意思,当年杨炜知府在这儿治水的时候,谁能想到二百多年后,这块养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鱼米之乡,要变成临空经济区的地盘咯。”</p><p class="ql-block"> 这话一下子就把众人的话匣子打开了。老辈人都记得杨家湖的传说,清朝南昌知府杨炜沿着赣江考察水利,走到七星这处大湾的时候,看见数千亩湖面涨水时,能撒网捕鱼,能泄洪排涝,枯水季,又能种高产水稻,周边的山丘还能种上油料作物,当场就给当地老表指了耕作的法子。没几年这里就成了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后人为了纪念他,才把这片无名湖取名叫杨家湖。五八年建垦殖场的时候,省市农垦系统的领导一眼就相中了这块宝地,靠着杨家湖的出产,全场几千职工几十年的口粮都有了着落,连场办粮油加工厂的供应粮,大半都是从杨家湖的水田里收上来的。</p><p class="ql-block">“现在临空经济区也看上这儿了,哪里是为了产粮啊,”丁耀光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笑着摇了摇头,“把周边的山丘一推,杨家湖填掉一大半,既省了挖土方的钱,又省了运渣土的功夫,最后留四分之一的湖面建个杨家湖公园,对外宣传起来还好看,这算盘打得响着呢。”</p><p class="ql-block"> 陈老妹剥着手里的南瓜子,瓜子仁攒在手心,递到旁边小凡的手里:“管它以后建什么公园,我们这代人,是在杨家湖的水里泡大的,当年你公公程稻盛带着我们开荒,冬天踩着冰碴子往水田里送肥,春天在湖边上种油菜,那时候的风里全是油菜花的香,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暖。”</p><p class="ql-block">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当年垦荒的往事说到前两年垦殖场改制,又说到这次的拆迁补偿政策,熊腊梅坐在中间,手里攥着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蒲扇,听得眼睛时不时就发潮。这些人里,有跟着程稻盛第一批来垦殖场的老职工,有后来从各地投奔过来的异乡人,杨家湖的水养了他们的青春,老樟树的树荫遮过他们的孩子,连程家的五个兄妹,都是在这樟树下跑着长大的。</p><p class="ql-block"> 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大家转头望过去,就看见程大龙和程二宝兄弟俩开着农机厂那辆熟悉的双排座过来,后斗里堆着两个竹篮,两人从车上跳下来,手里各自拧着一个用棉絮裹得严严实实的大铝盆,热气从棉絮缝里钻出来,香得满院子都飘。</p><p class="ql-block">“我和二宝一大早就在镇上的馆子等着,刚把菜炒好就往回赶,”大龙把铝盆往堂屋的八仙桌上放,掀开棉絮的瞬间,红烧肉的酱香、粉蒸肉的米香一下子涌出来,“都是往年大家爱吃的菜,粉蒸肉、红烧鱼、清炖土鸡,还有王二丫清明节前就酿制好的清明酒,今天咱们敞开了吃。”</p><p class="ql-block">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帮忙摆碗筷,八仙桌不够坐,又从院子里搬来两张小方桌拼在一起,十几个人围着坐得满满当当。熊腊梅坐在主位上,端起盛着清明酒的瓷碗,碗沿磨得发亮,是程稻盛当年在苗圃当队长的时候,用了几十年的旧物件。</p><p class="ql-block">“今天这顿酒,是咱们在老瓦房里吃的最后一个团圆年了,”熊腊梅的声音有点发颤,指尖轻轻摸着碗边,“当年你爸带着大家来这儿的时候,这儿还是一片荒草地,现在咱们的孩子都长大了,小明在省公积金上班,小虎在江铃当工程师,小玉在省报当主编,连茵茵和小凤两姐妹,一个管病人,一个管犯人,杨家湖养了我们这几代人,现在要给新的经济区让路,说舍不得是假的,但看着日子越来越红火,心里也踏实。”</p><p class="ql-block"> 酒碗碰在一起的脆响在堂屋里传开,陈老妹夹起一块粉蒸肉放进嘴里,油香漫开的时候,她突然想起当年丈夫皇甫少华在砖瓦厂烧砖,大年三十还在窑上守着火,就等着烧完最后一窑砖,赶回家给孩子包一顿饺子。丛细连喝了一口清明酒,酒劲暖到胃里,她想起当年仲家余开着拖拉机从杨家湖收完稻子回来,身上沾着满身的稻穗,怀里揣着给孩子们带的水果糖。</p><p class="ql-block"> 王二丫端着碗给每个人添酒,丁丁忙着给桌上的老人夹菜,小凡攥着一块红烧肉,吃得嘴角沾着油,跑到院子里去举着弹弓追落在樟树上的麻雀。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斜,把老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盖过了院角的菜地,盖过了瓦房的青瓦屋顶,盖过了八仙桌底下横七竖八的板凳腿。</p><p class="ql-block"> 没人提以后拆迁了各自要搬到哪里去,也没人提杨家湖填平之后还能不能找到当年种过油菜的田埂,大家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碰酒,讲着几十年前的老故事,讲着老队长程稻盛当年站在晒场上喊大家出工的声音,讲着棉纺厂刚开工的时候,清梳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了一整夜的热闹,讲着孩子们在杨家湖边上摸鱼,小宝摸上来半桶鲫鱼,回来让外婆熬了满满一大锅鱼汤,全院子的人分着喝的往事。</p><p class="ql-block"> 酒喝到半酣的时候,王有财突然指着窗外的老樟树说:“这树当年是你爸亲手栽下的,现在都长这么粗了,以后这片地要建公园,能不能把这棵老樟树留下来?以后我们老了,还能回来在树底下坐一坐。”</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让满桌子的人都静了下来,熊腊梅转头望向窗外,老樟树的枝桠伸得很远,风一吹,深褐的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刚好落在她窗台上的那只旧搪瓷缸里。远处杨家湖的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熟悉的水草气息,像是几十年前无数个普通的傍晚,程稻盛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回来,远远地朝着院子里喊一声:“腊梅,我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院门外突然传来几声爆竹响,是附近的小孩拿着摔炮在晒场上玩,脆响炸开的时候,年的味道一下子就漫了上来。程大龙站起来,又给每个人的碗里添满了清明酒,程二宝从兜里掏出烟,除了给在场的男人们挨个递上一根,还给母亲递了一根,火苗点着的瞬间,烟雾混着饭菜的热气,把整个堂屋裹得暖融融的。</p><p class="ql-block"> 没人说散席的话,窗外的日头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泛起了浅红的暮色,远处临空经济区的工地上,已经有零星的挖掘机灯光亮了起来。熊腊梅望着满桌子的老面孔,望着窗外站了几十年的老樟树,望着远处泛着光的杨家湖,端起酒碗的手稳得很。</p><p class="ql-block"> 她听见院门外的晒场上,有小孩的笑闹声传过来,风卷着樟树叶擦着屋檐飞过,像是有谁轻轻推开了老瓦房的木门。(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