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五爷

老想问

　　

五爷是爷爷最小的弟弟，26岁走口外，85岁回老家，一走将近60年。

当年五奶病逝给五爷撇下三个孩子：三叔1岁，二叔3岁，大伯9岁。五爷将三叔寄养，领着大伯和二叔去口外谋生。经年辛劳，熬盼到大伯和三叔在老家成家，二叔在口外成家后，五爷就盘算着回老家。谁知拖来拖去，直到三叔病逝，才下定决心。

五爷刚从口外回来那几天，亲友们排队到老院西下房看望。我们孙辈重孙辈的娃子，人人领到一份奶疙瘩，比过年还高兴。

 大伯比我们还高兴。天天围着五爷转，一清早来到老院，担水，劈柴，陪说话，有时晚上都不走。父亲也非常兴奋，白天一边在院里干活，一边隔着窗户跟五爷东一句西一句；晚上一放下饭碗，又去西下房和五爷叨古。

我正上小学四年级，对陌生的五爷非常好奇，瞅大伯和父亲不在的空档，抓紧解疑。五爷非常友好，我问什么，都不介意。我问：五爷，您跟我爷爷是亲兄弟吗？他笑着答：我们兄弟四个，你爷爷老大，我老小，中间你二爷三爷也都出了口外……

怕五爷再说二爷三爷的事，我赶忙截住，再问：五爷，您年轻时押宝吗？五爷答：押，没事干，年轻人凑一起赌输赢。你爷爷会玩老不输，我玩得不好。五爷这次紧扣主题，我点头赞许。

接着问五爷为啥出口外，口外有啥好？五爷叹口气，才说：老家虽好，地太少，口外五道沟荒地多，有力气使劲刨，莜面土豆管够吃。

做莜面，是五爷最拿手的厨艺。两只袖口挽起一圈，把莜面倒在盆里加水搅成团使劲揉，揉好后或捏或搓成各种式样，上笼蒸或下锅煮。每次听到五爷在院里喊我或者父亲的名字，父亲比我反应还快，一溜烟跑过去，从五爷手里接过一小盆刚做好的莜面鱼鱼或窝窝。

五爷常吃莜面，耳不聋眼不花，只是背有点驼。一些淘气孩子跟着他学走路，像个“厂”字在移动。我看见立即上前制止，不免争吵起来。五爷转身劝我：没事儿没事儿。结果，那些孩子又模仿他的内蒙口音说，没事儿没事儿。五爷拉我快速离场。

五爷见多识广，善解人意。我跟同学、老师、父母、姐姐反复解释不清的事，跟五爷只说一遍，五爷就明白：是呢，是呢，就是呢。父亲给别人讲道理，左说右比，人家听不懂，回头给五爷一讲，五爷连连点头：是呢，是呢，就是这个理！父亲逢人便说，五爷把世事都吃通了。

 我初中二年级开始住校，每次回来先到西下房和五爷聊聊。五爷问，学校吃的住的咋样？我说，好呢，都好呢。五爷说，出门在外吃苦呢，不吃苦到哪儿都吃不开啊。

下学期一开学，功课就赶得紧，直到“五一”放假我才回家休息。刚到街门口，大吃一惊，门框上怎么贴着粉色挽联？！父亲正好迎出来，低声说，你五爷走了。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急着问：五爷走啦，又回口外啦？父亲说，不是回口外，是回祖坟安歇了。

等我平静下来，父亲讲了五爷去世前的情况。先是大伯生病，五爷隔三差五弓着腰从供销社买了饼干、罐头或奶粉给大伯送去。大伯病重那几天，五爷不能去看望，天天要么在院里转圈，要么在屋里发呆。大伯去世后，五爷病倒，晚辈轮流守护。

我问父亲，五爷有没有问过我？父亲说，五爷连自己都顾不下，哪还顾得上问你。我不太相信，怀疑是父亲说我学校远，念书忙，五爷就说，远呢，忙呢，别打搅孩子啦……



走口外与闯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