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

江月

刚才陪老爸散步，在路边碰到一位正围着一棵榕树拍照的老先生，只见他举着手机，时而对着树叶，时而对着树根，还拉着树枝摇头晃脑的自言自语。

大概是感觉到我的注视，他回头道：“本地人吗？”我摇头。

“见过榕树花吗？”我想了想，又摇头。

他指着树上小小的橘色果实问：“知道榕树果能不能吃？”我点头，这个知道。

他说：“这叫大叶榕树，我们看不到它的花，是因为它的花是包裹在果实里的；它的果实有毒，不能吃，只能处理后做外用药材。”

我抬头看向那棵榕树。只见它躯干挺拔，撑开云天，长根垂落像万千长线，没有花，果很小，阔叶铺满了头顶的晴空。不争不响，只是展开。

“知道为什么两广地区种这么多榕树？”老先生接着问。

我说：“气候合适，根系发达，能抗台风。”

他笑着点头：“对，但不全面。”

正好一阵风过，榕树底下凉风习习。硕大的浓荫罩着我们，像一间没有墙的屋子。我说：“不争繁花，不献甜果，铺开一地浓荫，便是无言担当。”

“哈哈哈哈！”老先生爽朗地笑道：“你绝对是个文化人。”

老先生告诉我，他是福州人，在他们那儿，榕树还被视为“风水树”，寓意为“有容乃大”、“落地生根”和“基业长青”。他们认为榕树能聚气、能挡煞、能保平安，所以，在祠堂、庙宇、村头、庭院都会种，属于“乡土树种”。

“我们村口有棵大榕树，我没出生时就有了。那里不但是孩子们的天堂，还是村民乘凉、议事、社交的中心。长大后我离开了村子，那里就成了我们这些游子的乡愁寄托。不管在哪儿，看到榕树，我就会想起家乡。回老家时，大老远地看到村口的大榕树，我就知道到家了。”

我第一次见到榕树，是30多年前的出差广州，对其认识，仅仅是它与众不同的气根。

真正被榕树震惊到，是在西双版纳——一棵榕树竟然成为一片林。

那天，我在那里站了很久，脑袋一直嗡嗡作响，仿佛许多人在抢着说：“独树不成林。”“独树不成林。”

退休居住防城港后，榕树到处都是，早已见怪不怪。

今天却第一次觉得，它不怪。

晚风穿过榕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老者的低语，也像是故乡的呼唤。我望着榕树的影子，突然明白，每一棵默默伫立的大树，都是岁月写在大地上的诗。我们所谓的“怪”，其实是我们的无知。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榕树的照片，发给了远在上海的女儿。像那位老先生看到榕树就想起家乡一样，我想起了家的温馨，想起了老爸时常眺望上海方向的背影，想起了一家人节日相聚的美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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