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李令志

<p class="ql-block">七岁那年夏天,蝉声如沸。李念归趴在凉席上,看母亲在灯下给新书包缀红星。昏黄灯光里,她的身影微微起伏。深蓝色书包挺括崭新,正面用黄线绣着椰子树,右上角缀着几颗小红星。母亲的手被针扎了一下,指肚沁出血珠,她随手往围裙上一抹,接着绣。他心里“噗”地一下,像有什么轻轻绽开——甜,暖,又有点说不清的酸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奖励你双百。”母亲的手指抚过他头顶,“要好好读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书包挨着枕头。月光落在那颗红星上,泛着微微的光。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摸那片粗糙的绣面,心里涌起一个念头:无论走多远,这个东西都会在。这书包他一直留着。上初中、念高中、搬了几次家,都带在身边。有人笑他箱子里还收着个小学生的旧书包,他只是笑笑。成绩单上的“优”字,被他收进书包内袋。内袋里有母亲绣的兰花,花瓣歪歪扭扭。父亲书架上泛黄的医书里,渐渐夹进他的奖状,压得平平整整。</p> <p class="ql-block">学校与医院只隔一道墙。放学后,李念归常溜进那条弥漫消毒水味的走廊,看父亲诊脉。他喜欢父亲搭上病人手腕时那股专注劲儿,三根手指仿佛能听见血液说话。“川楝子十二克,柴胡十克……”父亲报药名的声音不大,却稳。有孩子哭闹,父亲便从抽屉里变出一颗水果硬糖,蹲下身去:“只有勇敢的孩子,才有糖吃。”李念归站在门边,心里有时会泛起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妒意——父亲对那些孩子的笑,似乎比对家里多些。可他不敢说。</p> <p class="ql-block">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父母的头发已见了霜。李念归捏着那张纸站在院子里,阳光把纸边晒得发烫,心里却凉了一下——自己要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临行前夜,父亲往行李箱里塞了几包菊花茶,宣纸裹着,细麻绳捆成十字。“念书费眼,菊花清火。想家了就泡一杯。”他没抬头,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来。李念归盯着那几包菊花茶,喉咙突然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嗯”了一声。他怕一开口,声音就碎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寄宿三年,每次回家,父母鬓边的霜又厚一层。有一次他站在门口,看见母亲弯腰捡地上的线头,动作比从前慢了半拍。他心里猛地一疼。有什么东西扎在那里,不深不浅,却再也拔不出来。</p> <p class="ql-block">毕业后,李念归回了小城。结婚、买房,日子平缓得像老屋门前的水。陈梅手巧,冬天给他织围巾,针脚密得风透不进去。他上夜班,她总在灶上温一碗蒸鸡蛋膏,碗边扣一只小碟。她生气时不爱说话,只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却还留着笑。父母常来,大包小包装满柜子。“你们忙,别亏了身子。”母亲念叨,嗓音一年比一年喑哑。父亲不吭声,默默往药箱里添几味草药,然后把药箱的盖子按了又按,好像怕那些草药会自己跑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李念归站在厨房里,看母亲弯腰择菜的背影,忽然想起七岁那个夏夜——同一个背影,那时能罩住他,现在一阵风就能吹动。他心里忽然一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纺织厂倒闭那天,陈梅从车间抱回一盆绿萝,叶子上一层绒灰。她洗了半个钟头,摆在窗台上,说:“活的东西,不能扔。”那年冬天毛线涨价,她把织了一半的围巾拆了重织,织窄了一指。李念归嫌窄,她把围巾往他脖子上一绕:“窄的也挡风。”</p> <p class="ql-block">厂子倒了以后,陈梅很快寻了份夜班,李念归也在一家工厂上夜班。那天晚上,她上夜班,在城西路口被一辆汽车撞倒了。他本来说好去送,她说就三站路,别来了。临出门,她回头说了句:“灶上温着鸡蛋膏,你记得明个下夜班回来吃。”手机响的时候,他以为是车间有事。交警的声音从耳朵扎进脊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长得走不完。太平间的门推开,冷气扑面而来。陈梅安静得像睡着了。额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暗色痕迹,嘴唇微微抿着,像平时生气又不想说的样子。李念归站在那里,手指尖开始发麻,麻意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他想哭,但眼睛干得发疼。他伸出手,碰了碰陈梅的手指——冰的。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另一种冷,冷得没有“回暖”两个字。母亲从背后抱住他,瘦小的身子抖着,一声一声地哭。父亲僵在那里,两只手反复地搓,搓得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李念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地转:我为什么没有去送她?为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之后很多个夜晚,他会在凌晨突然醒来,那天晚上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他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淌进耳朵里,不敢出声——隔壁还有父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葬礼之后有一段日子,李念归一个人住。早上出门前,他鬼使神差地舀了两勺米,想了想,又倒回去一勺。晚上下夜班回来,灶上冷着。他自己温了一碗鸡蛋膏,顺手在碗边扣上一只小碟,扣完了才愣住。那碟子扣着,热气闷在里面,半天没散。</p><p class="ql-block">后来他搬回老屋。父亲开始胃痛。他自己诊了一辈子脉,轮到自己,却只往嘴里塞两片苏打饼干,说老毛病。医不自医,他不是不知道,是不肯知道。入冬后,父亲的棉袄眼看着宽了一圈,他却只把裤带紧了一格。母亲的心脏也一天不如一天。夜深时,他能听见隔壁压着嗓子的咳嗽,一下一下的。那个冬天,他学会了从父亲的咳嗽声里分辨夜的深浅。他躺在自己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漫起一种巨大的恐惧——不是怕自己死,是怕他们死。怕明天醒来,隔壁就空了。</p><p class="ql-block">“若是我走在前头……”母亲的声音含混。</p><p class="ql-block">“净说晦气话!”父亲叹了一声,那声叹息拖得很长。</p><p class="ql-block">李念归站在门外,药碗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他想冲进去,想抱住他们,想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倒出来——可他的脚一动也动不了。</p><p class="ql-block">父亲深夜胃出血。病床上,李念归紧紧握着那双枯枝一样的手。那双手从前搭在脉枕上,稳;现在却轻得像一把干柴。他握着它们,心里一遍一遍地喊:别走,别走,我还没准备好。</p><p class="ql-block">父亲张了张嘴,血沫涌出来。李念归俯下身,听见两个字:“……你娘。”</p><p class="ql-block">机器的声响变了,先前是一下一下的,后来连成一条长音。李念归这辈子看父亲搭过无数人的脉,头一回,他伸出手,搭在父亲的手腕上——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可数的了。</p><p class="ql-block">李念归握着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迟迟不肯松开。护士来拉他,他摇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剥开糖纸,轻轻放进父亲掌心,再替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合拢。</p><p class="ql-block">“爹,”他说,“只有勇敢的孩子,才有糖吃。”</p> <p class="ql-block">父亲走后,屋里突然大得吓人。李念归收拾遗物,不知从哪一件下手。父亲的脉枕还摆在床头,布面磨得发亮,药箱盖子合着。他走过去,把药箱的盖子按了又按,像父亲从前那样,按到指节发白,才想起里面已经没什么草药了。中午他盛饭,舀了三碗。端上桌才想起,只该盛两碗。他把多的一碗放在父亲常坐的位置,过了很久,又端回去倒掉。水槽里哗哗响,他站着没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倒渐渐不怎么哭了。只是有一晚,李念归起夜,看见她坐在黑暗里,对着柜顶的方向坐着——那里原先供着观音。那段日子她时常坐着坐着就忘了时辰。“你爹走得太急了,”她没回头,“什么话都没给我留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走后第六个月,母亲枯槁的手死死抓住李念归:“想去……柏林寺……”母亲年轻时信佛,初一十五吃素。家里柜顶供过一尊小观音,后来怕人说,收进樟木箱底,连同那串紫檀佛珠。收起来之后,就再没敢请出来。他缓缓推着轮椅,载着母亲出了家门。古柏很高,针叶一层压着一层,风过来的时候,整片林子慢慢地响。母亲微微仰起脸,看几只鸟掠过琉璃瓦檐。那上头有一层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真安静啊……”她轻声说,“要是死了……能长眠在这儿……那该多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李念归张了张嘴,想说“您别这么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母亲脸上那层光。母亲让他也磕个头。他跪下去,额头触到蒲团,听见檐角风铃响了一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柏林寺回来,母亲的精神反倒好了些。一周后,她在睡梦里安安静静地走了。他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面庞,没有嚎啕大哭,心里反倒漫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想:娘去找爹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到了夜里,他还是会梦见她。梦见她在灯下缝书包。灯很暗,她的背影把半面墙都占了。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他坐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p> <p class="ql-block">母亲走后第四十九天,他在柏林寺领了皈依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整理遗物时,李念归翻出一张父亲的照片,还有一包干菊花——那是父亲当年给娘熬安神茶剩下的主药,也是当年塞在他行李箱里的那种。照片底下压着陈梅没织完的另一条围巾,针还插在绒线里。他把那包菊花凑到鼻尖,什么气味都没有了。可他分明觉得有什么还在——像父亲熬安神茶的那些晚上,满屋子浮着的那点苦甜气。他闭上眼睛,恍惚看见父亲在灯下捆菊花茶,一圈一圈地绕麻绳,绕得很慢,很认真。那一刻,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嚎啕,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落在干菊花上。人走了,茶凉了。可他还是每天泡一杯,好像只要把水续上,走的人就没有走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柏林寺的骨灰堂里,两只棕色骨灰盒并排摆着。他记着母亲那句话,把父母安顿在了这里。陈梅的骨灰盒寄放在城外公墓,他清明和忌日去,带上她爱吃的桂花糕,坐在墓前说一会儿话。两边他都惦记着,哪边都不敢荒了。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恍惚像那个夏夜落在书包上的月辉。李念归每次去,都会在那里坐很久。他不说话,就是坐着。有时候他会想,如果父母现在还在,会说什么?父亲大概还是那句“好好的”,母亲大概还是会念叨“别亏了身子”。想着想着,嘴角就弯了,眼眶也跟着热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李念归守着老屋。墙上全家福已经泛黄,紫砂壶还摆在老地方。他每天对照片燃一炷香,轻声诵经。周末就去柏林寺,把骨灰盒擦一擦,然后坐在石阶上看太阳沉进那片林海。他擦骨灰盒的时候动作很慢,像父亲当年捆麻绳那样慢,一圈,又一圈。冬天去的时候,他围着那条窄围巾。风从石阶上下来,他往上拢了拢。窄的,也挡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深时,那些画面还是会浮上来:母亲缝纫的剪影,父亲诊脉时紧锁的眉头,陈梅临出门时眼里映着的灯火……他不再抗拒了。他让它们来,让它们在心里走一遍,然后再轻轻送走。钱包最里层,那张皈依证的边角已经起了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时候,他会恍惚看见那样一幅景象——父母一前一后地来了。父亲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袖口有洗不掉的药渍;母亲臂弯里挂着那个绣着红星的书包。他们牵起他的手,踏上一条小径。陈梅站在小径的尽头,回头看他,没说话,眼角还带着笑。他不急。他知道那条小径一直在那里。就像那个夏夜,那颗红星一直在月光下亮着,像母亲缝的那道线。而他,不过是走在那条线上,慢慢地、稳稳地,回家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