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的美篇

汉武

阴汉武散文：探访世界最古老的应县木塔

五月十五日正午，暖阳融融，我们从大同浑源老县城租了一辆出租车，奔赴七十公里外的朔州应县。世人常道“千年木塔看应县”，这里矗立着全球现存年代最久远、体量最高大的纯木构楼阁古塔。

开车的师傅姓孙，爽朗健谈，聊起应县木塔，桩桩典故娓娓道来，熟稔得如同专业向导。他说这座木塔距今近千年光阴，整座巨塔通体寻不到一根铁钉。最令人称奇的是，应县木塔先后熬过十二场大地震，旧时战乱还遭两百余发炮弹轰击，塔身依旧巍然挺立。

老孙老家在大同，听闻我们已在浑源逗留四日，便热心劝导，其实浑源两日便能逛遍，大同城内景致更值得细细游览：云冈石窟是当地头一号胜景，露天大佛高达十余米，立于脚下仰望，壮阔之感扑面而来；洞窟内壁布满精巧石刻，飞天浮雕、佛陀故事栩栩如生，细细游览足足要耗上半日。大同古城墙免费开放，待到傍晚晚风轻拂，登墙便可俯瞰整座古城风貌；坐落于城中心的华严寺，是辽金留存的国宝级古建，殿内珍藏着精美绝伦的辽代彩塑，其中薄伽教藏殿更是古建爱好者不容错过的宝地……

闲谈间知晓，老孙的女儿女婿皆是持证导游，难怪老孙对周边名胜信手拈来、讲解头头是道。老孙手握数十年驾龄，路况烂熟于心，一路上避开车流拥挤的主干道，专挑清静少人的乡间小路前行。事先谈妥了车费，一路行驶，我们全然不必操心价格纠纷。

七十公里车程不过一个半小时，车尚未驶入景区停车场，远远的，就望见应县木塔涌地耸天突兀俯倾的险峻和庄严。应县木塔全称佛宫寺释迦塔，始建于辽清宁二年（1056年），由辽代萧皇后主持营建，如一卷以木为纸、镌刻千年岁月的史书。

当我真伫立在千年木塔脚下，内心翻涌的震撼难以言喻。整座古塔格局分明，自下而上分作塔基、塔身、塔刹三部分，远观只见五层六檐，内里却藏巧思，明五层辅以四层暗层，合为九层楼阁，虚实相生，玄机暗藏。

木塔通高67.31米，整座建筑不施一钉一铁，无钢架支撑，古时营建亦未借助任何机械。数万根木构件全凭精巧榫卯咬合衔接，环环相扣，自成稳固整体。它与比萨斜塔、埃菲尔铁塔并立，享誉世间，合称世界三大奇塔，独一份的中式营造奇迹，震撼古今。

古塔塔身八角飞檐，每一层都排布着规整木柱：内侧八根立柱围出中心内槽，外侧二十四根立柱撑起外檐，层层叠加围成稳固的筒状结构，每层都配着花样繁复的斗拱。整座木塔没用一根铁钉，全靠梁、枋之间卯榫紧扣咬合，刚劲与柔韧相互调和，巧妙分散受力，任凭狂风、地震侵袭，稳稳伫立千年不倒。

塔上斗拱足足五十四种样式，总数四百八十多朵，琳琅满目、各有巧思。建筑大家梁思成见后，直呼这里是一座“斗拱博物馆”。千年木塔把古人精妙的建筑力学，与雅致古典的造景美学融于一体，堪称独一无二的古建瑰宝。

据导游介绍，应县木塔位于朔州应县，距今已有九百七十年历史，为辽代所建，也就是和北宋相持百年的辽国。木塔气势巍峨，通体木质构造，全程不靠铁钉，依靠榫卯拼接，堪称奇观。

古时应县属于辽国地界，当年修塔意在扬威。杨家将故事里的萧太后崇信佛教，想要建造一座能比肩北宋佛塔的建筑，彰显辽国实力，才有了这座传世木塔。

有人觉得古塔随处可见，木塔不足为奇，可它熬过了近千年风雨：元代强震，周边房倒屋塌，木塔无恙；明代九级大地震，塔身只是轻微晃动；抗战时遭受两百多发炮弹轰击，留下弹痕残损却不曾崩塌。邢台、唐山、汶川大地震它都安然挺过。纯木建筑能坚韧至此，不得不惊叹古代工匠超凡的智慧。

翻阅资料得知，整座应县木塔由上万根木料依靠榫卯环环相扣、牢牢锁合；塔身每层外围立柱顶端，层层交错向外延展的木架便是斗拱，而构成斗拱的细碎木件之间，同样全凭榫卯咬合拼接。木塔能历经千百次强震安然伫立，一半归功于整体榫卯构架的稳固支撑，另一半则有赖层层叠叠的斗拱分担冲击力、缓冲震动。

塔内更是一座辽代艺术宝库，珍藏着二十六尊辽代彩塑与古壁画，大殿正中供奉一尊高达十一米的释迦牟尼大佛。历代帝王登临后皆留有墨宝：明成祖朱棣亲笔题写“峻极神工”，明武宗朱厚照观此奇塔，盛赞其为“天下奇观”，两块御笔匾额至今悬于檐下。1966年，有人在四层佛像的胸腔暗格中发现一处秘室，内里藏有两颗佛牙舍利、成套辽代经卷、金银七宝器物，这批出土文物后被评定为国家一级文物。可见千年前工匠营建此塔时，便已将稀世圣物藏于塔身之内，这座古塔不只是建筑奇迹，更是一座封存千年珍宝的地下库房。

听导游介绍，早些年到访的游客尚能一路攀登至塔顶，如今最多只能登上二层，并非塔身濒临坍塌，而是人为活动对木塔的损耗，远比地震更持久。游人行走带来的持续震动、人群呼吸积聚的潮气与二氧化碳，都会缓慢侵蚀木质构件。为最大限度守护这座千年古建，景区只得限制登塔高度、管控入塔人数。

鲜少有人知晓，如今木塔常年面临的一大隐患竟是麻雀。成群飞鸟在梁架缝隙筑巢堆积粪便，鸟粪腐蚀木料，还极易滋生蛀虫，文保人员尝试多种办法，始终无法彻底根治这一难题。

更令人忧心的是，木塔早已出现肉眼清晰可见的倾斜，并非细微偏移，自上世纪八十年代被监测发现后，四十余年过去，依旧没能敲定一套稳妥完善的修复方案。整座塔身整体朝东北方向倾斜，且偏移速度还在逐年加快。我俯身细看，大殿的一根立柱底部缝隙，四根手指都能轻松探入，场面触目惊心。并非专家不愿修缮，而是木塔榫卯、斗拱结构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动工加固，稍有不慎便会打破原有受力平衡，反而加速塔身损毁。监测数据显示，木塔倾斜最严重的立柱，每年偏移约两毫米 。网上常有木塔即将落架大修的消息流传，真假尚且无从确认。

即将辞别应县木塔时，心底万千不舍久久萦怀，总放不下这矗立千年的木构瑰宝。我们能造惊天重器，能铺万里通途，能织全域新网，又怎会守不住一座先辈留存千年的木塔？时光纵然磨损古建风骨，可我辈自有护古初心，定能让它安然长久屹立于天地之间。只愿世间再无“看一眼，便少一眼”的叹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