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色沉下来,像个缄默的哑巴,半分声响也不肯漏。我对着这无边的夜,也成了哑人,唇齿抿得紧紧,思绪却在心底翻涌不停,全是阿秀的影子。她像往常那样走过来,坐在吱呀晃荡的竹椅上,陪着我絮絮低语。</p><p class="ql-block"> 我和阿秀同岁,我只比她大三个月,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同班。她写得一手端方漂亮的隶书,作文总被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上朗读,本子里记满了各式各样的梦,总想着去看看山外的世界,一笔一笔描着她想象里的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她的梦透亮又鲜活,像安徒生与格林笔下的童话。我没那么多绮丽的梦,梦里反反复复,全是和阿秀待在一起的细碎时刻。</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次放学往家走,我们在水库边的田埂草从里歇脚。两岸青山沉得发暗,山风里不时卷来乌鸦的啼叫,夕阳正一点点往西边山坳里坠。这条小路,直通阿秀住着的王家村,忽然乌鸦“哇——”地一声掠过长空,尖厉的叫声刺得人后背发寒,我心里发怵,扯着嗓子说:“咱们回家吧?”</p><p class="ql-block"> 阿秀却定定望着清透的水面,轻声说:“再等会儿。”没多会儿她忽然站起身,抬手指着水面喊我:“你看那是什么?”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水底浮着条大草鱼,白肚皮朝上翻着,是条死鱼。她开口说:“咱们把它捞上来吧。”那片水域水深能没过腰,我心里直发慌,老人们都说死鱼是水鬼的诱饵,人一下水,鱼就会化作水鬼把人拖进深底,我还亲眼见过邻居家的小男孩在这水库玩水,玩着玩着就没了踪影。可阿秀胆子大,半点不怕这些鬼怪,抬脚就要往水里迈。九月底的山塘水,早就浸得人骨头缝里发凉。我赶紧拦住她:“秀,我下去,我是男子汉呀。”</p><p class="ql-block"> 我脱了外衣只剩条短裤,踩着凉丝丝的水走过去,没费多大劲就把那条六七斤重的大草鱼捞上了岸。还好,这鱼根本不是什么水鬼变的。我们拎着鱼去了阿秀家,她手脚麻利地忙活,不到二十分钟,喷香的鱼就端上了桌。我和阿秀、英子三个人吃得肚子发圆,剩下满满一碗鱼我带回家,姐姐、妹妹和弟弟吃得都格外开心。如今回想起来,那些细节鲜亮得就像昨天才发生过。</p><p class="ql-block"> 我就这么静静坐着,对着浓得化不开的夜,夜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我靠在床头闭上眼,和阿秀有关的往事就像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从脑海里掠过去。阿秀从来没离开,她一直都在我身边陪着我,我半分也不觉得孤单。</p><p class="ql-block"> 那年阿秀要动身去深圳的鞋厂打工,天上圆月高悬,满天繁星像散落的夜明珠,嵌在银河的碎光里。我牵着她白白嫩嫩的手,她轻声说:“明天我就要走了。”我猛地停住脚,心口空落落的,泛着一阵一阵的酸意。月亮在云絮里慢慢走,阿秀把头靠在我肩上,说:“阿强,等我在深圳稳住脚跟,就接你和英子过来。”我望着她重重点头,月亮翻过云山,清辉落在像铺了碎星的田埂上,阿秀轻轻搂住我的腰,我们就这么踩着星光慢慢往前走。我在心底把“深圳”两个字刻得牢牢的,那是阿秀要圆梦的地方,我阿强,也一定要去深圳。</p><p class="ql-block"> 大半年后,我带着英子坐班车先到省城,再挤了二十多小时的绿皮火车,终于踩在了深圳的土地上。我永远都记得,决定动身来深圳的那个晚上,我的心突突狂跳,一遍又一遍,满揣着对相见的期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