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去杭州,一晃7年多了! 一张 1971 年 5 月临时起意拍下的黑白照片,半个多世纪后,在香兰农场知青微信群里被翻了出来。<br>照片上,五个人站在香兰农场四分场一座砖房前——房子是 1970 年用旧砖新建的。前排是三个年轻姑娘:杭州知青陈玲仪,随东北农学院下乡办学而留下来的学生王滨铸,还有同样来自杭州的知青陈晓平。后排站着两位东农教师:我的父亲张履鸿,和齐永安。<br>她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裤子,膝盖处露着大洞。若放在今天,倒像是时兴的“洞洞裤”;在那个年代,却是艰苦生活的真实写照。<br>张志纯后来感叹:“陈老师那个时候穿得真艰苦啊。十八九岁的大姑娘,竟穿得跟如今五保户一样。可见我们那时的日子,是多么的艰难。”包满珪也有同感:“那时的知青普遍衣衫褴褛,进城时都怕被人笑话。”<br>就是这样一张看似普通的照片,在群里泛起层层涟漪,牵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记忆。<br>照片上那块牌子,我仔细辨认,是“九二〇农药厂”。<br> 那间“厂”<br>九二〇,就是赤霉酸——赤霉素的一种,植物生长调节剂。上世纪三十年代,日本学者薮田贞治郎从赤霉菌的代谢物中分离发现了它;到了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国内兴起“九二〇”的土法生产,农学院也把这项研究带到了香兰。放在今天,这也算得上高科技产物;可在当时,条件简陋,设备土气,连“实验室”三个字都像是太过奢侈的名号,不敢轻易叫出口。陈晓平后来回忆:“那时我啥都不懂,也不讲究。后来填履历表,才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920实验室’。”<br>父亲是这里的负责人。他当时是农学系副教授,曾担任过副系主任,满腹学识。然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组织上只能“用其长”,却给不了他一个厂长的头衔。厂里还有一位工宣队的刘师傅。我记得,照片上的五人,加上刘师傅,一共六人,就是这间“厂”的全部人马;强盛时期,还有两个教研室的九到十位教师参加。<br>我仍清晰记得父亲带我去参观刚刚建成的厂房。门一开,满屋紫光弥漫。父亲说,这是紫外线杀菌灯,人离开时要打开,人进来时就得关闭。我好奇地问:整个屋子能彻底消毒吗?他说不能,接菌种时必须在操作台上的小操作箱里进行。<br>父亲给我做了一次示范。操作箱正面是透明玻璃,两侧各有一个圆孔,孔上套着袖套一样的东西。父亲把手臂伸进去,熟练地操作起来。箱子里事先放好了酒精灯、火柴、菌种管、培养皿,还有一根金属杆,杆端带着个小圆圈。父亲拿起菌种管,先在酒精灯上小心地烧一下管口,再拔出塞子;金属杆在酒精灯上烧得通红,冷却片刻,伸进菌种管蘸取菌种,在培养皿的琼脂上轻轻划上几道,完成接种,最后盖好皿盖。<br>为了让我看得更明白,父亲又拿了一个试管,里面斜斜地凝着一层培养基,表面看上去空空如也。他微笑着说:“过两天再让你看看是什么样。”两天后,试管里长出了波浪形的细小白绒毛,像微观世界里绽放的花朵。我原本是喜欢机械装配的,讲不出这些生物的门道,可当时只觉得,父亲就像个神奇的魔术师,凭空变出这么好看的东西。<br>父亲还能从死去的虫子里分离出致它死命的细菌,再培养繁殖,用来消灭有害的虫子。他说消灭害虫有三条路子:一是利用天敌,以虫治虫;二是用药,以药治虫;三是以菌治虫——最好能少用或不用药物。此外,还有用光波诱虫的办法。我当时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记住了。<br>陈晓平回忆,大约是 1971 年(或 1972 年)7—8 月间,父亲在四分场玉米地头偶然看到自然死亡的螟虫,便将死虫带回实验室培育,分离出杀螟杆菌;经观察、研究,证实这是一株杀螟杆菌新菌种,它产生的噬菌体形态,也不同于实验室原有的杀螟杆菌。<br> 第一间实验室<br>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走进父亲的实验室。<br>1965 年夏天,父亲带我走进那个“大玻璃房”——养虫室。那是一间宽敞的玻璃温室,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屋里摆着试验台、显微镜、试管架和各种瓶瓶罐罐;展示架上躺着昆虫标本,角落里堆着稻草、麦秸、玉米秆,散发着淡淡的乡土气息。父亲曾自豪地说:“这里的条件,可以和世界先进水平比肩了。”<br>旁边是养蜂室,蜂箱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里面一板一板乳黄色的原蜜,琥珀一样晶莹。一位叔叔热情地给了我馒头大的一小片蜜脾,让我夹在馒头里吃。那甜蜜的滋味一下子在嘴里散开——那是我第一次尝到原蜜。<br>记得当年从王兆屯校舍到香坊农场的养虫室,是坐着马车去的,一路慢慢悠悠、摇摇晃晃。<br>然而,1968 年,东北农学院全校下迁到汤原县香兰农场,一切都随之改变。那些曾经的努力、那些美好的憧憬,都渐渐消散在岁月的风里。<br>直到后来四分场又有了这间简陋的砖房,父亲才重新燃起希望。他高兴得像个孩子,特地带我来看,亲自做示范。这屋子比当年哈尔滨的大玻璃房差得太远,可父亲依然一丝不苟,像守着什么宝贝似的,把每一个步骤都讲给我听。两间实验室,一间是过去,一间是现在,中间隔着整整一个时代的落差;而他守着小屋的神情,和当年守在大玻璃房里时,一模一样。 小屋里的日子<br>陈晓平也是九二〇实验室的成员。她常拿着玻璃瓶到地里捉玉米螟,回来养在进门处火墙上一排插着玉米秆的瓶瓶罐罐里。她感慨:“与大玻璃房是没法比。”可正是这些瓶瓶罐罐,让那段科研梦在小屋里延续了下来。<br>1969 年冬天,陈晓平请假去齐齐哈尔看望姨妈姨父,直接从收割过水稻的地里走到香兰火车站,膝盖上打着两个大补丁。一路上,同座的中年乘客指着远处大庆油田天然气燃烧的火光,心疼地感叹知青太苦了。<br>那张五人合影,是拍摄者临时加拍的——他觉得,这个厂的建成,也算得上是下乡办学的一项成果,值得留个纪念。陈晓平笑着说:“虽然是唯一一张,也没有时间去换衣服。一次烟筒堵了,我还上房掏烟筒,哪能穿得出什么好衣服来。” 后来<br>照片上的人,除陈玲仪在企业担任高管外,其余四位都是高校教授;父亲张履鸿、齐永安先生已经作古。当年一起下乡的知青回到城里,在各行各业都干出了名堂:有人成了上海市政府的高参,有人做了省政协的领导,有人成了高校的教授,还有人拿过科学发明一等奖,能用机器分辨出蚕卵的公母。即便只是做个普通市民,也勤勤恳恳,把日子过得踏踏实实。<br>尾声<br>照片在群里传开,王振声、宋礽苏、王治文等纷纷点赞。陈晓平对我说:“你的回忆很真实细腻。”我则说:“时间太久,我忘记了具体的菌种名称。但那种感觉,永远忘不了。”<br>照片上的砖房,陈晓平说上次去香兰农场四分场,没有找到。照片里的人,满身泥土,衣着破旧,却目光坚定。他们的眼睛里,有紫光,有显微镜,有试管里波浪形的白色绒毛——那是一个年代最朴素、也最执着的科学梦。<br>如今房子不见了,人散了,唯有那一点紫光,还亮在半个多世纪后的记忆里。<br>(本文根据香兰农场知青微信群对话整理・张新植)20260911星火文苑发布<br> 1970年5月,杀螟杆菌培训班成员在920实验室院内讨论方案。当时张履鸿老师主讲。此照片没有张履鸿老师。 杭州知青顾彩珍:看到这张老照片我只认出了陈晓平,知道了名单后其实都认识的,特别是和俩位老师在农场时都共事过,并且留下很深的记忆。刚到农场那年我们在地里筑田埂,张老师挑着铁皮水桶为我们送开水。有一次我和陈金莲共筑一条田埂,夜里下过雨土很粘,张老师卷着裤腿,穿着满是泥土的农田鞋,手上端着两个搪瓷杯,走到田埂中间叫我们喝水。看着张老师痩瘦的身体,年龄比我们大好多,我俩都不好意思,深深的被感动了!在杭州知青下乡五十周年聚会时我才知道张老师是新植的父亲。我和齐老师交往多些,他为人和蔼可亲,说话带点小幽默。72年5月我要离开农场前齐老师夫妇让我到他们家吃饭,同去的还有排里的几位女生,他们非常热情好客烙的饼,大家吃了可香了……<br>今天恰逢教师节向尊敬的张老师、齐老师致敬!并祝群里的老师们节日快乐! 东农研究生xinjun LIN:这幅文字如同一幅被岁月熨帖过的黑白相片,借由一张珍贵的老照片和几段知青群里的追忆,将一段尘封的历史温热地还原在读者面前,同时也折射出文革后期民间物资极度匮乏的社会现实,以及农业大学到农村下乡办学的时代潮流。读来令人感慨万千,既有对命运沧桑的唏嘘,更有对人性与精神微光的敬意。<br>一、 荒诞与坚韧交织的时代缩影<br>照片里“补丁摞补丁”的裤子,映照出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生活无比艰难的时代。然而,在条件简陋、设备土气的砖瓦房里,老一辈科研人员与知青们依然守着“一点紫光”,认真地做着接菌、划线、分离新菌种的科学探索。这种在困境中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形成了极其强烈而震撼的对比。<br>二、 错失机遇的时代遗憾与警醒<br>文中从哈尔滨比肩世界水平的“大玻璃房”,到汤原县香兰农场的简陋土屋,两间实验室隔着整整一个时代的落差。文革后期农学院整建制搬迁到农场的“下乡办学”,不仅让一代知识分子失去了正值盛年的黄金科研岁月,更使中国农业科学在那个关键年代失去了与世界前沿同步前进的宝贵机遇。这段历史令人沉思,更警醒我们必须时刻保持理性与开放,坚决避免类似时代的倒退与重演。<br>三、 细腻真挚的父子视角与精神传承<br>通过“我”这个工科生儿子的视角,还原了父亲在操作箱前熟练接种、试管里长出白色绒毛的瞬间。从哈尔滨落到汤原县,条件天差地别,但父亲守着实验室时那份专注与热爱的神情却一模一样。即便被抛掷在历史的低谷,老一辈学者依然在最困难的条件下,用最“土”的办法守护着科学的火种。<br>四、 岁月沉淀后的致敬与回响<br>照片中的年轻人和老教授,后来有的已然作古,有的成为各行各业的栋梁,有的归于平凡踏实的生活。当年那间找不到痕迹的砖瓦房,最终凝结成了微信群里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共鸣。房子或许拆了,岁月或许流逝了,但如文末所写——“唯有那一点紫光,还亮在半个多世纪后的记忆里。”<br>感谢张新植先生的整理,让读者得以窥见那个时代中国知识分子与知青群体最朴素、最执着、也最动人的精神微光。 姜晓凡:新植先生整理的这段老知青们的回忆,质朴字句间满是知青岁月的温情。泥泞的田间,张老师踏着湿滑土地送来解渴的开水,单薄的身影深深烙印心底。离别前夕,齐老师夫妇热情款待一众姑娘,鲜香的烙饼留存着农场难得的暖意。艰苦的下乡时光,正是两位老师温柔的关照,抚慰了异乡青年的乡愁。岁月悠悠,往事历历在目。恰逢教师节,遥向当年悉心关怀知青的师长致以诚挚敬意,祝愿所有老师平安顺遂,节日快乐 滕家琛:张新植老弟的作品充满乡土气息,照片上依然可以辨认出几个熟悉的身影,刘荣栻老书记是当年知青的贴心人!<br>韩钧辉是一个宿舍住过的荒友,还有宣兆森是总场团委副书记。<br>新植的父亲在当时的情况下能坚持搞科研难能可贵,他是东农老知识分子的杰出代表,是我辈的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