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菇赋

李志祥

题记：秋雨洗山林，枯叶藏丹伞。一伞殷红，是山野千年的馈赠；半生寻味，藏故土最深的乡愁。

初秋雨后，山林枯叶层叠间，一抹鲜亮的红悄然探出伞盖，圆润娇憨，灵动可爱，这是大自然悄悄赠予山野人家的珍贵礼物。

慵懒的午后，倦意缓缓漫上来，沏一盏清茶，思绪便挣脱了尘世喧嚣，飘向遥远的故乡山村。窗外阴晴交替，暑气迟迟未散，夏末秋初，正是家乡深山红菇破土生长的时节。岁月匆匆流转，一晃许多年，我再也没有进山捡拾红菇。

捡红菇的往事，陪伴我走过数十载春秋，我的足迹，早已深深烙印在家乡的深山密林里。夜雨停歇，晨曦微露，踏着薄雾走进山林，清新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沁入心脾，涤荡尘俗，耳畔是林间飞鸟清脆的啼鸣，唤醒沉睡的山野。

早起上山采红菇的乡邻，打破了清晨的静谧。雾气打湿衣衫，露水浸透鞋袜，可一想到山野的馈赠，这点辛劳便微不足道。当一朵朵鲜红饱满的红菇映入眼帘，心底的欢喜便油然而生。红菇有着独有的生长习性，自古无花无种，只扎根在栲树、楮树繁茂的沃土之上。即便没有花果种子繁衍，却有着世代延续的原生迹地，年复一年在故土生生不息。采菇人循着旧迹寻觅，人人都藏着一两处专属的红菇秘境。如今原始山林渐渐被人工林替代，红菇的生长之地日渐缩减，每到采菇时节，心底便揣着一份浅浅的期盼，寻觅珍贵正红菇的运气，就像刮开一张未知的刮刮奖。近些年红菇市价居高不下，进山的人们，大多一心寻觅品相上好的正红菇。

雨后的山林，俨然是菌类的世界。普通杂菌成片簇拥，挨挨挤挤连成一片；唯有正红菇零星散落，星星点点地藏在枯叶底下、草丛之中，和进山的人玩起捉迷藏。深埋泥土的菇蕾怯生生地探出脑袋，稚嫩的菌盖斜斜伸展，奋力想要冲破土层。晨间的露珠凝在枝叶间，清风一吹便簌簌滚落，顺着红菇圆润的伞盖缓缓流淌，灵动绝美，这般浑然天成的景致，总让人不忍心伸手采摘，惊扰这份山野的静谧。

乡人进山采菇，都会挎上竹编背篓，捡到红菇便轻轻摊放，篓底铺上松针细草，保持蓬松，避免娇嫩的菇身被挤压破损，装好红菇的竹篓，也万万不能随意摇晃。山野菌菇本无专属归属，只要肯踏足深山，用心寻觅，便能收获独属于自己的喜悦。

采红菇不怕前人先至，最怕有人紧随其后。你小心翼翼拨开杂草、拂开落叶，如同探雷一般细细搜寻，刚转身迈步，身后便传来旁人惊喜的呼喊：“哎呀，这儿有一朵！”众人闻声围拢，眼看着别人捷足先登，满心的失落与懊恼，只剩暗自唏嘘。

进山采菇大多孤身独行，目光如炬在林间细细寻觅。偶尔遇见同乡，也皆是低头赶路，各行其是，林间无声的较劲悄然涌动。不消片刻，来人便悄然散去，深山里只剩自己一人，独享这份山野的清寂。

红菇生长的时节，各类杂菌也竞相萌发。栲子菌、油面菌、乳菌、鸡爪菌、喇叭菌……名目繁多，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山野菌菇，部分带有毒性，绝不可随意采摘。从前无人问津的杂菌，如今各有独特风味，深受食客喜爱，其中尤以栲子菌、油面菌最受青睐。它们漫山遍野肆意生长，一簇簇依偎在一起，仿佛阖家欢聚、四世同堂，让人不忍尽数采摘。

远看山峦近在眼前，真正跋涉起来却路途漫长，往往要行走数里山路方能抵达。初入深山难免心生怯意，片刻后便被山野风光冲淡。有时寻不到红菇，心绪烦躁间早已翻越数座山头，想要折返时，反倒迷失了方向。四下山路模样相近，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荆棘杂草不时勾绊腿脚，泥泞山道上也难免失足摔跤。浮躁之时不妨停下脚步，看林间蜘蛛勤恳织网，即便蛛网被行人无意撞破，它们依旧不厌其烦重新编织，永不气馁。赶路时不慎撞破新网，蜘蛛会顺着衣物轻轻爬行，不必惊慌，温柔避让，便是对山野生灵的一份善意。

采菇的旅途难免暗藏风险。林木繁茂之处，雨后的蛇虫纷纷出来休憩晒太阳，松壳鞭、过山峰吐着信子从草丛窜出，青竹蛇隐匿枝叶间悄然探头，野蜂更是防不胜防。蚊虫叮咬、山漆沾染皮肤带来的刺痒，皆是进山常遇的困扰。可即便历经种种波折，乡人依旧乐此不疲，只因寻觅与收获的满心欢喜，足以冲淡所有艰辛。

世人多艳羡红菇的珍贵价值，可采红菇的真谛，从来不在于收获的数量与市价，而在于躬身山野、踏遍林莽、细细探寻的全过程。人生亦是如此，我们怀揣希望默默耕耘，步履不停奔赴心中的理想，沿途的山川草木、风雨荆棘，都是独属于自己的风景。人生本就是一场边走边赏的旅程，学会驻足体悟沿途的美好，在耕耘与坚守中，终会收获丰盈厚重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