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见山图》和《只此青绿》 ‍ 2026年9月6日

CAM

<p class="ql-block">在纽约这些年看过不少舞剧,《只此青绿》是少数让我走出剧场以后,还想重新回去看一遍的作品。</p> <p class="ql-block">星期天在纽约林肯中心看完演出,我流泪了。余音萦绕,余兴未尽,回家后又把2024年的电影版找出来,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一些舞台上来不及看清的细节、小标题和画面,被镜头慢慢放大。边看边查资料记笔记,不知不觉写到了凌晨三点。</p> <p class="ql-block">也许因为近年正在网上初学国画,曾临摹过《千里江山图》很小的一处局部,这次看《只此青绿》,与以前单纯作为观众看一场舞蹈已经很不一样。</p><p class="ql-block">正如老师所说,一幅青绿山水并不是把石青、石绿涂上去,就可以呈现亮丽色彩那么简单。勾线、皴染、墨骨、罩染,一层一层积上去;颜色太重不行,太轻也不行;山的结构没有立住,再漂亮的青绿也救不了它。</p> <p class="ql-block">我在纸上学习青绿,却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剧场重新“观听”青绿。</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千里江山图》—— 读画</b></p><p class="ql-block">《千里江山图》为北宋绢本设色长卷,纵约51.5厘米,横约1191.5厘米,近十二米,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是中国青绿山水画最重要的代表作品之一。</p> <p class="ql-block"><b>1. 十八岁的希孟</b></p><p class="ql-block">关于它的作者,我们今天能够确定的资料其实少得惊人。画上没有作者款印,真正与希孟同时代、又直接记录其生平的文字,主要来自画卷后蔡京的题跋。题跋告诉我们:政和三年(1113),希孟十八岁;他“昔在画学为生徒”,后来进入禁中文书库,“数以画献,未甚工”;宋徽宗认为他“性可教”,遂加以指授,“亲授其法”。不到半年,希孟呈上此卷,受到徽宗嘉许。画作完成之后,徽宗将它赏赐给了蔡京。</p><p class="ql-block">蔡京是北宋晚期的重要权臣。这段题跋直接留存在画卷之上,是今天了解希孟与《千里江山图》极为重要的一手史料。</p><p class="ql-block">值得注意的是,这段同时代题跋只称“希孟”,并没有写“王”姓;今天通称的“王希孟”,来自后世文献。至于他完成《千里江山图》以后去了哪里、活了多久,宋元文献都没有留下可靠记录。后世虽有早逝之说,来源却并不十分清楚。</p> <p class="ql-block">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留下近十二米的江山,此后却几乎消失在历史中。</p><p class="ql-block">九百多年以后,我们仍然看得见他的山,却几乎找不到这个人。也正是这个“人在哪里”的疑问,成为《只此青绿》展开故事的入口。</p> <p class="ql-block"><b>2. 山水出自何处?</b></p><p class="ql-block">我在学画的时候,一直想知道,这近十二米的千里江山,现实中的原型究竟在哪里?</p><p class="ql-block">经老师指点并查阅资料后,我才知道,《千里江山图》并不是对着某一座山实地写生,而是画家将所见、所感的不同山川景象融汇在一起,重新组织成胸中的“千里江山”。</p> <p class="ql-block"><b>3. 何缘只此青绿</b></p><p class="ql-block">学画的时候一直有一个疑问:中国画的颜色很多,山水画的表现方法也很多,为什么《千里江山图》偏偏以如此浓重的石青、石绿来描绘江山?而九百多年以后的今天,一部以它为题材的舞蹈诗剧,又为什么不叫“千里江山”,而叫《只此青绿》?</p><p class="ql-block">后来查阅资料,我才慢慢明白,这里的“青绿”,不能只从颜色来读。</p><p class="ql-block">以石青、石绿等矿物颜料重彩设色的青绿山水,是中国山水画很早就形成的重要传统。到了北宋末年,《千里江山图》却把这种古老的设色方法发展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宏阔与富丽。</p> <p class="ql-block">对于画中山水究竟取自何处,学界有不同推测。有研究者从山形、水系以及画中的江南生活景象出发,认为它与鄱阳湖、庐山一带可能存在联系;也有人从画中瀑布的形态,联想到福建仙游九鲤湖等地。但这些都属于后人的考证与推测,目前并没有史料能够证明画卷对应某一处确定的实景。</p><p class="ql-block">这一点反而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希孟画的不是一张山川地图,而是把真实山水经过观看、记忆和想象,重新组织成一卷可以行、可以望、可以游、可以居的江山。</p><p class="ql-block">它来自真实的山水,却又不属于任何一座山。也正因为如此,才真正担得起“千里江山”四个字。当然,这些考证也使庐山、鄱阳湖,甚至九鲤湖等地,都悄悄进了我的下一站旅行清单。</p> <p class="ql-block">这与它产生的时代和宫廷环境有关。宋徽宗本人就是一位具有很高艺术修养的皇帝。他所处的北宋末年,并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用“富足太平”来概括的时代。繁华的表象之下,财政与社会矛盾已经日益显现。然而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中,徽宗朝的宫廷艺术却形成了一种被后世研究者概括为“丰亨豫大”的审美追求——宏大、丰盛、华丽,要在艺术中呈现一种盛世气象。</p><p class="ql-block">山水因此不能只是几座清淡的小山,它要有“千里”;色彩也不能只是山水本来的颜色,它要有足以与“千里江山”相配的华贵与庄严。</p><p class="ql-block">石青、石绿正好承担了这样的视觉语言。这些来自矿物的颜色,取得、加工和使用都比一般颜色繁复。尤其在近十二米的绢本上如此大面积、层层使用,需要的已经不仅是一位画家的才华,也需要相当的物质条件和宫廷艺术体系的支持。</p> <p class="ql-block">希孟正处在这个体系之中。蔡京题跋告诉我们,他曾“在画学为生徒”,后来进入禁中文书库,又受到宋徽宗亲自指授。因此,《千里江山图》当然是希孟的作品,但它又不仅仅是一个十八岁少年个人趣味的表达。它的尺度、构图和设色,也与宋徽宗时代的宫廷审美密切相连。</p><p class="ql-block">再看那近十二米的长卷,我才觉得“千里”与“青绿”原来是相互呼应的。千里,是江山的广大;青绿,是江山的华贵。一个展开空间,一个建立气象。所以我现在再看《千里江山图》的“青绿”,已经不会只把它理解成山川的颜色。它既是山川之色,也与宫廷及那个时代的审美趣味有关。</p> <p class="ql-block">而《只此青绿》最让我感兴趣的,是舞台竟然把纸上这种很难说清楚的气质,用人的身体表现了出来。《唱丝》中的织绢人是民间的,身体是劳动的、流动的;到了“青绿”出现,气质完全变了。她们高髻长裙,神情沉静,几乎不笑。动作很慢,却不是柔弱;身体向后倾斜,腰弯到极处,却仍然保持一种控制和稳定。</p><p class="ql-block">身体向后折到极处,却依然保持着控制与稳定。折,是挺直的脊梁。身体折下去,呈现的是山体底部的沉稳;脊梁依然挺直,显现的是山峰向上的傲骨;再配以青绿设色,便是“青绿腰”呈现的端庄与贵气。</p> <p class="ql-block">这一点对我触动很大。我在纸上学画青绿的时候,通常关注的只是笔尖勾勒的线条与颜色;到了舞台才发现,原来形体和颜色也可以有身份、有气质,也可以留下时代的印记。</p><p class="ql-block">所以,“只此青绿”的“青绿”,并不只是一个色名。它是矿石,是颜色,是山川;也是北宋宫廷在那个时代想象江山、表现江山的一种表达方式。</p><p class="ql-block">艺术的颜色,是记录和讲述时代生命的密码。</p> <p class="ql-block">二、《只此青绿》—— 读舞</p><p class="ql-block">舞蹈诗剧《只此青绿》以北宋《千里江山图》为创作背景,由故宫博物院、中国东方演艺集团、人民网等共同出品。</p><p class="ql-block">全剧以一位现代故宫研究员“展卷人”为叙事视角,分为七个篇章:《展卷》《问篆》《唱丝》《寻石》《习笔》《淬墨》《入画》。</p> <p class="ql-block">舞台采用多层同心圆旋转转台。转台缓缓转动,人物与场景随之出现、交错、隐去,仿佛一幅古代长卷正在眼前徐徐展开。灯光与色彩又大量运用中国画的留白与虚实,墨色、土色、青绿随着剧情逐渐显现,使不同场景之间几乎没有生硬的切断。这也是我重新看过电影版以后,才慢慢读懂的结构。</p><p class="ql-block">“展卷人”从今天出发,穿过九百多年的时间,回望一幅古画诞生的过程。舞剧没有只把目光放在希孟身上,而是一步步带我们去看篆刻、织绢、寻石、制笔、制墨,以及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匠人。</p><p class="ql-block">它真正拆开的不只是“作画”的过程,而是在追问:一幅传世之作,究竟是怎样成为一幅传世之作的?</p> <p class="ql-block"><b>第一幕《展卷》:打开的不只是画,也是时间。</b></p><p class="ql-block">舞台开始,现代故宫研究员“展卷人”准备打开《千里江山图》。</p><p class="ql-block">画卷徐徐展开,九百多年的时间也随之展开。展卷人的舞蹈克制而内敛,没有激烈的跳跃,更多依靠身体的停顿、凝视与行走,传递面对古画时的沉静与敬意。舞台整体偏暗,冷光之中,画卷与人物若隐若现,仿佛置身博物馆,也仿佛已经走进历史。</p> <p class="ql-block">展卷人作为今天人的眼睛,从现代走向北宋,寻找那个只在题跋里留下寥寥数语的十八岁少年。现代人与古人不可能真正相见,舞台却让他们隔着一卷画彼此凝望。</p><p class="ql-block">我很喜欢“展卷人”这个名字。他并不是历史的主人,也不是画的主人。他只是后来的人——打开它、研究它、保护它、重新理解它。</p><p class="ql-block">而他又何尝只能是故宫的一位研究人员?每一个在九百多年以后停下来观看这幅画、试着理解它的人,都可以成为一个“展卷人”。</p> <p class="ql-block">展卷,打开的不只是画,也是时间。</p> <p class="ql-block"><b>第二幕《问篆》:画在,人在哪里?</b></p><p class="ql-block">《千里江山图》流传九百多年,卷上留下了不同时代收藏者的印记,唯独没有作者自己的款印。于是舞剧没有急着带我们去画山,而是先去“问篆”。</p> <p class="ql-block">希梦:我在长长的画卷里,反复地找寻你留下的哪怕一丝一缕的印记。每一款印章都不是你的。</p> <p class="ql-block">这是一组很有力量的男子匠人群舞。握刀、凿石、打磨,动作顿挫有力,身体也仿佛带上了金石的棱角与重量。</p> <p class="ql-block">与《展卷》的安静不同,《问篆》有一种刀落石开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舞台似乎也在替后来的人追问:为什么没有他的印章?画的主人在哪里?</p><p class="ql-block">看这一幕时,我甚至生出了一点浪漫的想象:这些篆刻匠人,仿佛想替那个没有留下款印的少年刻一方印,把他的名字重新放回江山之上。</p><p class="ql-block">我觉得《问篆》是整个故事真正的一个入口。</p><p class="ql-block">如果说《展卷》打开的是时间,那么《问篆》打开的,就是这幅画背后的结构。从这里开始,寻找希孟的路突然分开了:篆、绢、石、笔、墨…… 我们原本只想寻找一个十八岁的天才,却在寻找他的途中,遇见了越来越多的人。</p> <p class="ql-block"><b>第三幕《唱丝》:最轻的东西,托住最重的江山。</b></p><p class="ql-block">《千里江山图》是一幅近十二米长的绢本。</p> <p class="ql-block">《唱丝》没有先让我们看画面,而是低下头,去看画的“底”。一根丝那么细,那么轻,几乎没有力量;无数根丝经纬交织,却成为一匹绢,托住近十二米的千里江山,并把它带过九百多年的时间。</p> <p class="ql-block">舞台用一组温婉、细密而连绵的女子群舞,表现养蚕、缫丝、织绢的劳动。织绢人把丝拉开、牵引、交织,身体与丝线一起流动。与《问篆》的刚硬不同,《唱丝》几乎是柔软的:翠鸟鸣啼,微风拂面,吟唱与劳作的节奏交织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可正是这些最细、最轻的丝,织出了能够承载一幅千里江山的绢。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最轻的东西,托住了最重的江山。</p><p class="ql-block">我们看《千里江山图》,目光总是落在山水和颜色上,很少想到颜色下面的那匹绢。可是没有绢,何来江山?</p> <p class="ql-block">《听雨》:先让山水进入心里</p><p class="ql-block">《听雨》并不是舞剧七个正式篇章之一,却是电影版特意标出的一段,也是我很喜欢的一段。</p><p class="ql-block">江南落雨,织绢女子纷纷避雨,少年希孟却独自走入雨幕。他在雨中奔跑、停驻、倾听。舞步灵动,甚至带着一点调皮和少年人的烂漫。雨幕、雾气、水光在舞台上交织,最后,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一滴雨清晰地落下,水波荡开。</p><p class="ql-block">那一滴雨,让我印象很深。</p> <p class="ql-block">希孟此时还没有开始画《千里江山图》,舞台却先让他去听雨、看水、感受天地。</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忽然明白:千里江山,并不是从笔尖开始的。在落笔以前,一个画家首先要成为一个能够感受山水的人。</p> <p class="ql-block">《只此青绿》也因此不只让我们“看”画,还让我们“听”画:《千里江山图》虽然无声,画里的世界却从来不是寂静的。那里有飞瀑、溪流、风过山林,也有人行、舟楫。舞台把流水、鸟鸣、虫声、吟诵与音乐交织在一起,使一幅沉默了九百多年的画,忽然有了声音。</p> <p class="ql-block">《只此青绿》不只是把一幅古画“舞”了出来,也把一幅无声的画重新“听”了出来。</p> <p class="ql-block"><b>第四幕《寻石》</b></p><p class="ql-block"><b>山成为石,石成为色,色又成为山</b></p><p class="ql-block">青绿从哪里来?</p><p class="ql-block">舞剧把我们带进山中。石青、石绿来自矿物颜料。坚硬的矿石经过采寻、加工、研磨、淘洗、分层,最后才成为画家手中的颜色。</p><p class="ql-block">这一幕的群舞,与《唱丝》形成了鲜明对照。山石群舞者身体下沉、负重,动作粗粝而有力量;寻石人风餐露宿,坚持不懈。舞台也从前面的柔和转入冷暗的山石色调。寻石、开凿、负重、搬运,华美青绿背后那些原本看不见的劳动,被舞者的身体重新表现出来。</p> <p class="ql-block">这也是《只此青绿》很特别的地方:我们今天面对一件传世名作,最容易看见的是结果:那一片历经九百多年的青绿。舞剧却不断把我们带回结果之前。在青绿成为“美”以前,它首先是山中的石,是人的劳动,是无数次重复的选择、研磨和淘洗。</p> <p class="ql-block">当象征着青绿的舞者出场,才会感知,这一抹靓丽华贵的青绿取之山中,经过千万人之手而成,是多么的不易,太感动了。</p> <p class="ql-block">看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一个很美的循环:山成为石,石成为色,色又成为山。画家从自然中取得颜色,最后又用这些来自山中的颜色,把山重新画回绢上。一抹青绿到达希孟笔下以前,已经经过了山川,也经过了许多没有留下姓名的双手。</p> <p class="ql-block"><b>第五幕《习笔》:十五岁的活,十八岁的定</b></p><p class="ql-block">《习笔》开篇,先写制笔。舞台光影沉素,背景淡如古纸。制笔匠人的动作细腻而克制:梳毫、择毛、齐毫、捆扎,一双双手在极细微的动作中反复选择。百余工序指间绕,千万毛中拣一毫。一支看似普通的毛笔,原来也要经过如此漫长的准备。</p> <p class="ql-block">转台缓缓转动,制笔人的身影退去,舞台渐渐明亮,少年们出现了。焚香、点茶、插花、挂画,舞台将宋人的生活美学带进画学环境。而这一段最让我喜欢的,却是那一群还没有完全“定”下来的少年。蒲扇开开合合,少年们抢夺、抛接、追逐、嬉闹,甚至调皮地捉弄先生。希孟也混在其中,聪明、好奇、活泼,带着十五六岁少年本来应该有的意气,这可能是全剧最明亮、最轻快的一段。</p><p class="ql-block">嬉闹以后,音乐慢慢安静。少年们回到案前。抬手、运腕、落笔,刚才还向外奔跑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收回来。</p> <p class="ql-block">尤其是那把扇子,让我印象很深。扇是开的,笔却是收的。扇子打开,少年的身体和心性都向外舒展;真正执笔,却要把力量一点一点收回来——收到手腕,收到指尖,最后收到一根笔锋。</p><p class="ql-block">所以我觉得,“习笔”的“习”,并不只是练习怎样用笔。焚香、点茶、插花、挂画,养的是审美;同窗嬉游,留下的是少年气;一次次执笔,磨的是手,也慢慢定了心。</p> <p class="ql-block">他习的不只是笔,也是心。手渐渐熟,心渐渐定。一个十八岁天才的成就,并不是从十八岁那一年突然开始的。在这之前每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子,他都在一面向传统习笔,一面向天地观听。</p> <p class="ql-block"><b>第六幕《淬墨》:青绿之下,还有墨骨</b></p><p class="ql-block">到了《淬墨》,舞台气质突然沉了下来。香、茶、花、扇的明快渐渐退去,出现的是松烟、胶、捶打、翻晾,以及制墨人的劳动。</p><p class="ql-block">“淬墨”本身写的是墨的诞生,可舞台同时把希孟的成长与创作交织进来。</p><p class="ql-block">蔡京题跋只留下“数以画献,未甚工”几个字。至于少年经历过怎样的失落、等待和不甘,历史没有告诉我们。舞剧则从这几个字出发,给了希孟一段属于舞台的内心世界。</p> <p class="ql-block">少年捧着画卷进献,期待、受挫、不甘,最后慢慢沉静下来。这不是我们能够确认的历史细节,却让一个在史书里只剩几句话的十八岁少年,重新有了身体和情绪。舞台也随之由明转暗。大片黑色之中,白色光影如雪飘落,少年独自面对尚未完成的画卷。这里的“雪”与孤寂,是舞台的诗意表达,而不是历史的记录。</p> <p class="ql-block">一部名叫《只此青绿》的作品,为什么在真正“入画”以前,却要专门拿出一个篇章讲“墨”?开始学习青绿以后,我才真正懂得:墨骨是基本。</p><p class="ql-block">青绿最夺目,也最容易被第一眼看见;但一幅青绿山水,山石的结构、转折、远近与气势,首先要由笔墨立住。墨骨不立,再漂亮的石青、石绿,也只是颜色。所以《淬墨》并没有离开“青绿”,恰恰是在回到青绿的根基。</p><p class="ql-block">先立其骨,而后赋其色。</p> <p class="ql-block">层层着色,华贵青绿。</p> <p class="ql-block">到这里再回头看前面几幕,忽然发现,一幅画正在一点点被准备出来:绢,是承载;石,是颜色;笔,是表达;墨,是骨架。而画家自己,也在被时间慢慢准备。</p> <p class="ql-block"><b>第七幕《入画》:我们寻找的人,最后走进了画里</b></p><p class="ql-block">到了《入画》,前面所有的准备终于退到身后,青绿出现了。</p> <p class="ql-block">青绿女子群舞化作连绵群山。队形不断流动、聚散、展开,仿佛十二米长卷正在舞台上徐徐铺陈。此时,“青绿”已经不再只是画家手中的颜料,它有了身体。舞者俯仰、转折、倾斜、停驻,身体成为山峰、山脊与层层展开的峰峦。</p> <p class="ql-block">我们后来熟悉的“青绿腰”,在舞蹈语汇中表现的是山石险峰。身体向后折到极处,却依然保持着控制与稳定。折,是挺直的脊梁。身体折下去,呈现的是山体底部的沉稳;脊梁依然挺直,显现的是山峰向上的傲骨;再配以青绿设色,便是“青绿腰”呈现的端庄与贵气。</p> <p class="ql-block">这一点对我触动很大。在纸上学画青绿的时候,通常关注的只是笔尖勾勒的线条与颜色;到了舞台才发现,原来形体和颜色也可以有身份、有气质,也可以留下时代的印记。</p><p class="ql-block">所以,“只此青绿”的“青绿”,并不只是一个色名,它是矿石,是颜色,是山川;也是北宋宫廷在那个时代想象江山、表现江山的一种表达方式。艺术的颜色,是记录和讲述时代生命的密码。</p> <p class="ql-block">而这时,舞蹈与绘画也真正相遇了:山在纸上成为线条,而线条在舞台上重新成为身体。前面的身体在织绢、寻石、制笔、淬墨;到了最后,身体自己成为了江山。</p> <p class="ql-block">而“入画”最动人的,还不只是青绿入画,是希孟自己,也走进了画里。</p> <p class="ql-block">从《问篆》开始,我们一直在寻找这个人。画在,人在哪里?为什么没有他的款印?为什么留下这样一卷惊人的江山以后,他本人却几乎从历史中消失?到了《入画》,舞台给了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一个诗意的回答:我们一直在寻找画的主人,而他最后已经走进了自己的千里江山。</p><p class="ql-block">这不是历史的答案,而是舞台的答案。</p> <p class="ql-block">幻境渐渐消散,时间重新回到现代。</p><p class="ql-block">古画安静地陈列在那里,观众来来往往。九百多年前的少年仿佛来到后世,看见自己的作品被一代代人珍藏、研究、守护。</p><p class="ql-block">人群散去,展卷人与希孟隔着展柜,也隔着九百多年的时间遥遥相望。</p><p class="ql-block">没有激烈的动作,只是凝望、手势、作揖、回礼。两个人以手势勾勒山峦起伏,仿佛隔空再画一次千里江山。</p> <p class="ql-block">少年深深作揖,展卷人躬身回礼。一个把画留下,一个把画接住。</p><p class="ql-block">开场时,是今天的人向过去打开画卷;结尾时,却仿佛是过去的人把这一卷江山,交到了今天人的手里。</p><p class="ql-block">于是,我们终于懂得了“展卷人”。</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三、剧场内外 —— 观读者</b></p><p class="ql-block">演出团队和演员</p><p class="ql-block">《只此青绿》的主要创演单位中国东方演艺集团,是文化和旅游部主管、由财政部承担出资人职责的国家级演艺文化集团。它有深厚的国家级艺术院团背景,同时又必须走进真正的演出市场,在一座座城市、一场场演出中接受观众。这样的双重身份,其实也很有意思:一边承担传统文化传播,一边又要让九百多年前的一幅古画,在今天的剧场里真正活起来。</p><p class="ql-block">这次《只此青绿》在纽约演出三场。希孟由张翰、刘沛然分别饰演,“青绿”领舞仍是我曾在春晚上看到的孟庆旸;我所看的这一场,展卷人由张峻赫饰演,而电影版的展卷人是谢素豪。</p> <p class="ql-block">我看的希孟,由刘沛然饰演。回家以后,我又补看了电影版中张翰饰演的希孟。两位演员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张翰的少年气更外放、更明亮;刘沛然则让我感觉更温润、更内敛。尤其到了《淬墨》,以及最后与展卷人隔着时间彼此相望的时候,我更能感到一个少年怎样慢慢沉静下来,最后仿佛走进自己的作品之中。</p><p class="ql-block">同一部舞剧,同一个人物,由不同的身体来完成,气质便会发生微妙的变化。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这本身也像另一种“展卷”——同一幅画,每一次打开,都可能看见一点不同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星期天的剧场几乎坐满。让我感动的不只是舞台本身,也是在纽约这样一座距离《千里江山图》故乡如此遥远的城市里,仍然有那么多人安静地坐下来,跟随一幅九百多年前的中国画,走完两个小时。文化的传递,有时并不需要解释得很响亮。一幅画,一场舞,一个身体,一个鞠躬,已经足够。</p> <p class="ql-block"><b>观读感悟</b></p><p class="ql-block">1.《千里江山图》是谁画的?</p><p class="ql-block">当然是希孟。没有他独特的眼睛、才情、想象和创造力,就不会有这一卷《千里江山图》。</p><p class="ql-block">可是《只此青绿》又让我看见,站在这个十八岁少年身后的,还有很多人:织绢的人,寻石、磨石的人,制笔的人,制墨的人,教他画画的人;以及后来保存、研究、修复画卷的人,和九百多年里一次次打开它、守护它的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没有留下姓名。</p><p class="ql-block">国家大剧院在介绍这部作品时写过一句很好的话:如果画作流传至今有历史的偶然,那么千年不褪的色彩,则是众多传统工艺共同成就的必然;这部剧,也是在为那些未曾被记住姓名的匠人作传。</p> <p class="ql-block">所以,《只此青绿》并没有削弱希孟的天才,恰恰相反,它让我更明白,一个天才究竟是在怎样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天才完成了作品,而一个文明托住了天才。</p><p class="ql-block">这一点也让我想到自己从事了几十年的中医。我们今天使用一个方、一根针、一种方法,有时会记住某位医生、某位老师的名字;可是一个医生真正能够站起来,身后同样有老师、有前辈、有经典,有药材与工具,也有无数没有留下姓名的人长期积累下来的经验。</p><p class="ql-block">传承从来不是简单的复制。前人把东西交到我们手里,我们先理解它、使用它,再把自己这一代人的经验放进去,然后交给后来的人。</p><p class="ql-block">这与“展卷”,何其相似。</p> <p class="ql-block">2. 观其形色,听其生命</p><p class="ql-block">我曾在绘画课上初识青绿,后来又在舞台上重新认识了青绿。以前看《千里江山图》,首先看到的是颜色——石青、石绿,群峰连绵,江河浩荡。</p><p class="ql-block">可是看完《只此青绿》,我再看这一片颜色,已经会想到它下面的墨骨,墨骨下面的绢;会想到矿石怎样成为颜料,松烟怎样成为墨;也会想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怎样学习,怎样听雨,怎样一点点把心定下来,又怎样在漫长的学习与创作中,把自己慢慢准备好。</p> <p class="ql-block">我们习惯看见作品完成后的样子,却很少看见它形成以前,那段漫长而安静的过程。</p><p class="ql-block">美,从来不是突然出现的。它来自天才,也来自时间;来自个人,也来自无数双手;来自那些被历史记住的人,也来自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人。</p> <p class="ql-block">而舞蹈还做了一件绘画本身无法完成的事:它把画中隐藏的身体,重新还给了画:丝在身体之间流动,石在身体中有了重量,笔墨有了力度,最后,山也有了身体。山在纸上成为线条,线条在舞台上重新成为身体。</p><p class="ql-block">《千里江山图》让我看见山水,《只此青绿》却让我听见了画中的风雨、流水、鸟鸣,也让我听见了绢、石、笔、墨背后那些遥远的生命。</p><p class="ql-block">观其形色,听其生命。这大概就是看完《只此青绿》以后,我对自己一直喜欢的“观听”两个字,又多懂了一点。</p> <p class="ql-block">九百多年前,希孟留下了一卷青绿。九百多年后,故宫的人把它重新展开,舞者用身体把它重新展开,而我坐在纽约的剧场里,也成为了一个展卷人。回到家,我再次打开电影,记下这些文字。桌边,还放着自己没有画完的青绿山水。</p> <p class="ql-block">忽然觉得,所谓传承,也许并不总是一件宏大的事情。在一个追求速度、效率和即时结果的时代,我们仍然可以允许自己慢下来,去学习一件暂时没有用处的事;去尊重一件作品背后漫长而看不见的劳动;也允许自己不必立刻完成,不必立刻成功。</p> <p class="ql-block">我们也许不会留下近十二米的江山,也未必会被历史记住。但我们可以像那些织绢、磨石、制墨、守画的人一样,把手边的事情做得认真一点;也可以像展卷人一样,在忙碌的生活中偶尔停下来,重新打开一幅画、一本书,或一段被忽略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所谓传承,也许只是把前人交到手里的东西,认真看一看,慢慢学一点,再把自己真正理解过的那一点,轻轻地分享给下一个人。</p><p class="ql-block">因为学画,所以读画;因为观舞,所以重新读画;最后因为画与舞,又重新读了一遍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