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梯关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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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42716425

文 字：蔡策（cc）

制 作：蔡策（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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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初知晓云梯关，皆因母亲。

我年少时，母亲时常念起一方故土——云梯关。她说，那是她的故里。她的稚岁扎根于此，于荒寒岁月逐村乞食、饱尝流离，亦幸得太公太婆施以怜惜，接至马圩家中尽心抚育，方才得以安然长大。谈及往事，她语调清淡平和，宛若叙说一段隔世尘缘。唯眸光倏然辽远，越过灶台缕缕炊烟，轻轻落向那片我不常踏足，却承载着世代家族记忆的厚土。那片厚土上，究竟藏着怎样的来路与往事，我年少时并不知晓。直到许多年后，我才一点一点，循着母亲的讲述、二哥的回忆，去寻那片土地的踪迹。

年岁渐长，我方才知晓，云梯关扼黄淮入海之咽喉，为历代海防要隘、漕运重镇，素有“江淮平原第一关”之盛誉。今时古关重筑、层楼再立，雄姿焕然，已成响水一方山河地标。这般载入史册的盛名，母亲却极少提起。我后来才慢慢悟到，我要寻的，不是史书里的云梯关，而是母亲心底那座看不见的关。那座关里，没有雄关盛名，只藏着外婆乱世遭掳的别离长路、母亲稚岁求生的阡陌田畴，以及她的故里门前日夜奔涌的中山河。

母亲的故里，静倚云梯关一侧。双烈二舅居所坐落双烈三队，毗邻古关旧址，咫尺相望。门前中山河距房屋不过百步之遥。昔年水势湍急，堤岸沙土大块大块冲塌，涛声昼夜轰鸣，那轰鸣水声，既是我儿时心头挥之不去的惊恐，也久久回荡在母亲十余年的少年岁月之中。她年少所有的安稳与惶惑、悲欢与孤苦，全都和这条大河紧紧牵连。

母亲的青春岁月，在云梯关这片热土上缓缓铺展。只是属于她的那份烂漫童真，自从外婆被掳他乡之日，便轰然碎裂，成为毕生都无从抹平的心痕。

外婆姿容清丽，性情温婉端静。乱世匪祸四起，外婆不幸遭强人掳掠，辗转裹挟至中山河东岸，即今滨海大关。大关与云梯关隔河相对，一水之隔，咫尺山河，就这样铸成了母女二人半生别离、遥遥相望的命运。外婆自幼裹足，步履蹒跚，数次冒死奔逃，终究难脱乱世桎梏、无法回至骨肉身边。待到匪乱平定、世道初宁，外婆已无缘再返对岸，只得辗转漂泊四方，最终流落常州。乱世萍逢，她与饱经风霜的阜宁胡氏相知相惜，二人同是天涯沦落，便彼此相携、安家度日，孕育了我的常州舅舅胡良大与姨娘胡凤英。

山河归晏、四海清平，彼时父母在当地已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乡邻辗转将音讯传至外婆处，外婆便携小舅与小姨娘，千里迢迢，一路寻亲至杨码头，与阔别数十载的母亲相拥恸泣。这场跨越岁月的重逢悲泪，洒落于杨码头的村口陌上。母亲日后叙及此事，只言抱头痛哭，其余细枝末节，我年少懵懂，未曾多问。但默然峙立的千年古关，定然见证过她们骨肉离散的刻骨憾恨，亦见证过尘缘重聚的苍凉温情。

外婆遭掳异乡之后，外公秉性忠厚朴讷，不善营生治家，更无力照拂稚龄幼女。垂髫之年的母亲孑然孤影、无所依凭。乱世清贫，岁月荒寒，她辗转乡野、沿村乞食，常年饥寒缠身、衣食无着。幸得太公太婆垂怜收容、悉心庇育，方才熬过数载颠沛荒岁，得以安然立身、长大成人。在那为求苟活的苦涩年月，母亲一双稚嫩小脚，踏遍云梯关四方乡野村落，近及双烈、双套、顾庄，远达郭墅、羊寨。儿时听母亲娓娓细数这些乡土地名，我只觉茫然生疏；待到历经世事，方才彻悟：那是一个孤苦幼童，以步履一寸寸丈量的求生长路。此方每一寸乡土，既沉淀着乱世的饥寒沧桑，亦镌刻着弱小生命坚韧不屈的微光。

外公终生无嗣，晚年依托双烈二舅安度暮年。依照故土旧俗，无子之家，侄即为嗣，承续香火血脉。故而母亲辞世之夜，双烈二舅亲赴灵前封棺送别，声声悲恸，既哀惜幼时相伴的至亲堂姐，亦痛悼外公一脉留存世间最后的血脉余温。二舅的烟火草居、外公的寂寥暮年、母亲的人生终章，尽数栖落于云梯关这片厚土。这片静默无言的山河，悄然收纳了一族人数代的聚散浮沉、离合悲欢。

因母亲根植于此方故土，云梯关梅氏一脉宗亲，于我皆是血脉至亲、乡里手足。双烈、双套地界之内，凡梅氏长辈、与母亲同辈宗亲，我皆以舅相称。少时听闻《红灯记》唱词“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常暗自感怀：剧中的“表叔”乃是革命同志的托称，李铁梅的咏叹自有一番真切动人。戏中借亲缘之名掩护革命行迹，反观我故土梅氏宗族，亲缘枝繁叶茂、脉络绵长，这份烟火温情、骨肉情长，却是另一番质朴深沉的人间况味。幼时心性懵懂，难辨亲疏脉络；待到年岁渐长、世事沉淀，本以为可以洞悉根由，奈何宗族渊源、亲缘次第，终究难以尽数厘清。然则于母亲而言，乡邻皆手足，故土尽温情；于我而言，这份宗族热忱、乡土暖意，深植心底、融入血脉，是此生恒久不渝的感念与归依。

四舅与双烈二舅是堂叔伯兄弟，母亲同双烈二舅为亲堂姐弟。少时随母亲赴云梯关，双烈二舅家要去，四舅家也去。四舅待我们热忱恳切，不分彼此。

年少时不懂宗族支派，只认梅氏的舅舅都是亲人。成年厘清谱系，才明白二人并非同一支脉，可那份情义分毫未减。原来走亲访友，不止看血脉远近，更看人心亲疏。

一众至亲长辈，散居于云梯关周遭的乡野村落双烈、双套，亦有不少梅氏族人外出参加工作，分布于黄圩、响水各地。他们彼此或同姓同源、血脉相承，或姻亲缔结、枝叶相连。未必人人朝夕毗邻古关而居，却根系此方山河，本心未曾远徙。云梯关于他们，早已不止是一处地名、一方风物，既是走亲访故的必经之途，亦是游子倦归的息脚之地，更是岁岁清明溯源、年年岁末归宗的精神坐标。

诸多至亲之中，梅冰二舅，是我半生感念至深、铭记于心的长辈。

梅冰二舅与双烈二舅虽村居各异，然宗族亲缘未出五服，世代情笃、心意相契。风雨飘摇的革命岁月，他与我父母并肩奔赴国难、守护乡梓，肝胆相照、患难同心，缔结半生不渝的赤诚情义。当年他们游击护土的足迹，遍布云梯关周边大大小小的村庄，踏遍每一道土坎、每一处田野，一方百姓皆知其名、皆敬其义。父亲于中山河沿线游击御敌、守护乡梓，母亲奔走各村传递讯息、联络乡邻，风华正茂的梅冰二舅执戈从戎、戍土护民。云梯关的每一处田埂、每一条河汊，皆是他们热血守乡、以身护民的赤诚天地。

待国内战事尘埃落定，建国之初，梅冰二舅已身居团职。朝鲜战争爆发，家国再起烽烟，他毅然请缨出征，奔赴前线浴血奋战。归国之后，他辗转东北、浙江诸地戍守履职，历经数地淬炼。七十年代初，他奉调主持华东水利学院革委会全面工作，即今河海大学，治校公允谦和，待人温润有度，德望口碑广为流传。彼时，他与父亲常以鸿雁传书、笔墨寄怀。纵使山水迢遥，亦隔不断在烽火岁月中缔结的深厚情谊，半生情义岁岁绵长，始终未曾疏淡。学院工作结束后，他重回部队任职，最终于绍兴军分区政委任上光荣离休。 褪去一线戎马生涯后，他受聘出任栖霞山佛学院院长。二舅暮年安居金陵，初居三步两桥，后迁北固山干休所颐养天年。

我自幼便听闻梅冰二舅与父母之间的诸多传奇往事，心底早早埋下深深的仰慕与敬佩。及至我赴南京工作，便时常登门拜望，于二舅、二舅妈膝前承欢问安，常来常往、相守近二十载。

落笔沉吟，胸臆温热，不觉潸然。于母亲心底，梅冰二舅是风雨相依的至亲手足；于我此生，他便是情重如山的嫡亲舅父。二十载往来亲厚、岁岁温情，桩桩暖意、件件深情，历历铭心、岁岁不忘。每每思及，心底皆是滚烫感念。

梅冰二舅与云梯关的羁绊，不在于故土根植，而在于热血守护。他以青春赤诚守护的山河，正是母亲生于斯、长于斯的桑梓故土。乱世浮沉，他们以年少赴家国、以丹心护乡邻，将热血与初心尽数托付此方大地。古关无言，见证了一代人的灼灼青春，沉淀了一代人的风雨情义。今二舅虽已辞尘远逝，然其与父母并肩守土、同心护乡的峥嵘岁月，长存山河、永不湮灭。

云梯关一方乡邻，皆尊称母亲为“大姑”。皆因父母年少立志报国，投身抗日洪流。父亲常年于此地游击作战、护佑乡梓，德泽一方、广受敬重。这片古关热土，既是母亲饱经忧患的桑梓故里，亦是父辈浴血奋战、以身许国的赤诚大地。母亲与此关的半生羁绊，从来不止寻常乡土情缘，更是深植血脉的根脉、战火淬炼的深情、此生无可割舍的心灵归宗。

双烈二舅性情温厚谦和，二舅妈清雅端庄、温婉贤良，待人赤诚热忱。舅家原有的房屋，静立古关旧址之侧。昔年我随母亲登门探望，必经残关故址。彼时古关尚未复建，唯余荒草萋萋、残垣错落。每经此地，母亲必缓步驻足、默然凝望，不语沧桑，半生心事尽付眼底山河。物资匮乏、岁月清苦的旧年，二舅夫妇倾其所有、尽心相待，予我们最质朴的暖意、最赤诚的温情。其子梅大加，身姿挺拔、品性沉静，敦厚勤勉，时常专程前来探望母亲。后我远赴异乡求学，经年在外，彼此音讯渐疏。然清苦岁月里，这一家人赠予我的脉脉温情、岁岁暖意，早已镌刻心底、终生难忘。

时至今日，湮没已久的古关得以复建一新。城楼巍峨凌霄，雄关峙立云天，化作一方镌刻悠悠史迹、铭记岁月浮沉的山河盛景。周遭风物清朗规整、四时景致嫣然，八方游人往来熙攘、络绎不绝。我伫立关楼之下，临风溯往、抚今思昔，万千心绪漫涌胸间。

恍惚之间，心底声声自问：年少纯良的母亲，是否曾于这片故土追风逐野、寻趣田间？当年外婆遭匪掳掠、被迫别离故土的迢迢长路，是否便行经这巍巍雄关之下？母亲辞世、至亲恸泣的那些长夜，这条浸润过她少年悲欢的中山河，彼时流水是否已同今日一般奔涌不息？梅冰二舅与先父同心驱冦、守护乡梓的峥嵘岁月，是否也曾于这关前阡陌匆匆穿行？

云梯关，从来不止是游人往来的风月盛景，不止是历经千载沧桑的古隘雄关。

它是外婆乱世漂泊、骨肉天隔的半生怅惘，是母亲稚岁孤寒、饱经风霜的年少故土，是双烈、双套梅氏一族世代相守、烟火相传的故园根脉，是父辈执戈守乡、热血报国的峥嵘流年，是一纸鸿雁寄相思的旧岁温情，是我年少逐梦金陵、寄存半生暖意的心灵故家。

我寻了半生，寻的便是这些——寻母亲的来路，寻外婆的去向，寻父辈的足迹，寻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的根。

云梯关，是母亲念念一生、无从割舍的桑梓故里，亦是我岁岁登临回望、再也归不去，却早已深植血脉、生生不息、伴我余生、从未远离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