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邓 斌</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 </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 <font color="#ed2308"> 巴郡南郡蛮,本有五姓: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郑氏,皆出于武落钟离山。其山有赤黑二穴,巴氏之子生于赤穴,四姓之子皆生黑穴,未有君长,俱事鬼神。乃共掷剑于石穴,约能中者,奉以为君。巴氏子务相乃独中之,众皆叹。又令各乘土船,约能浮者,当以为君。余姓悉沉,惟务相独浮,因共立之,是为廪君。乃乘土船从夷水至盐阳…… 廪君于是君乎夷城,四姓皆臣之。廪君死,魂魄世为白虎。巴氏以虎饮人血,遂以人祠焉。</font></div><font color="#ed2308"> ——录自《后汉书 · 南蛮西南夷列传》</font><br><br> 大约五千多年前的原始时期,今鄂西南的清江名叫夷水。<br> 高崖深谷的洪荒草莽中,只有这夷水穿峡走涧蜿蜒盘旋卷起千堆雪,波涛在两岸崖壁碰撞出经久不息的轰鸣声。<br> 忽一日,若干上身赤裸、腰系草裙的野蛮人驾着十来只独木土船逆流而上。他们或摇橹,或撑篙,或跳到岸上的乱石丛里拉拽长纤。船只与血肉之躯在滚滚急流的摔打下如同一粒粒弹丸,悠悠牛角号以及嗨嗬嗨嗬的呼号与涛声一同激荡。<br> 他们来自下游的武落钟离山。他们的首领名叫巴务相。<br> 那是一幅原始时代踏浪而歌的惊险画面:山若奔骥,江若腾蛇,两岸猿猴在密匝匝的丛林里望着江心艰难划动着的“豌豆角”土船也会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如此众多赤身裸体的汉子会携家带口从下游的开阔地带向上游的荒山野岭进发?为什么毒辣辣的太阳下,他们会让粗大的纤绳勒进肩胛骨一任汗水洒向火热的沙滩?为什么每当夜晚来临,他们会围着烟雾缭绕的篝火又跳又唱并伴以粗犷的呐喊?这种部落大迁徙是在逃避着什么吗?是在追索着什么吗?是什么动力令他们与水的能量久久抗衡总在接受那一篙松劲退千寻的考验?是什么好运在西山那落日的余辉下孤零地等待着他们呢?<br> 夷水不仅仅滩连着滩,而且有无数沙洲淤塞,无数巨石挡道,无数飞漱冲荡的跌瀑,无数防不胜防的暗礁。假如盐水女神的盐阳就是今天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首府所在地的五峰山麓,假如固执的巴务相还要从这里继续西行去翻越绵长绵长的石板岭与齐岳大山,那么,他的船队到了今恩施大峡谷与雪照河的谷地后,无论如何也得搁浅了,任何纤绳也拉不过去惊世骇俗的“三明三暗”!其后,他的部落除了将沉重的行囊搁上肩膀徒步登山外,哪里还有其他捷径可走?于是,一行人不得不从苦难的纤夫转变成苦难的背夫与挑夫!我想,发明用人的躯干背负重载去翻山越岭,应该是古代巴人一项重大的“专利”,这项“专利”被巴人的子子孙孙沿袭了好几千年:背纤绳、背背篓、背弯架子、背犁弓子、用扁担挑、用抬杠抬…… “比兹卡”的肩胛骨负载过多少风霜雨雪的日子,土家族弓形的脊梁骨承受过多少酸甜苦辣的人生负担!如牛负重,如骡马般地驮运,在无路可走的路上,人的躯体就是颠簸的船只,人的两腿就是向前拼命划动的挠橹。古道上的汗珠子与血珠子也许早就渗透到地母的骨头缝里去了,但那古名夷水的一脉清江,仍然记得那种生命的原始冲动,它将巴人们的呼喊与长叹录进了它永远的录音带里!<br> 那是一幕蛮荒境地艰苦攀爬的人文图景:峭壁斧劈刀削,林莽遮天蔽日,一只苍鹰在凛冽的天庭俯瞰起起落落的峰谷也会感到困惑不解!熊咆龙吟,虎啸猿啼,风吼雷鸣,雪锁冰封,溪山屈曲间哪里有什么路的痕迹?可那些蚂蚁般蠕动的身影公然攀藤附葛地缀成了一道缓缓前移的长线,那长线前端一点一点地延伸,后端一点一点地缩减,或上或下,时南时北,攀登者终于把无数险阻甩在了脚跟跟的后面。若干年代后,土家族的《摆手歌》中有一段《迁徙记》如此吟唱:“千潭万水走过了,千山万岭走过了,攀岩翻坎的地方走过了,鲤鱼标滩的地方走过了,螃蟹爬的地方走过了,鹿子跑的地方走过了,猴子跳的地方走过了……走过深潭边路也不通了,舍巴公公上船来,舍巴婆婆上船来,田家公公上船来,向家公公上船来,彭家、王家、梁家公公上船来……”陆路和水路同样是艰辛之路,“舍巴公公” 与“舍巴婆婆”们凭着各自的两条腿跋山涉水,凭着各自的两只肩膀背了太阳又背月亮,凭着背篓、打杵、扁担、笆篓、小船、长篙、舵把、纤绳这些原始粗朴的劳动工具,走过了多少周而复始的白天与黑夜呀!水布垭、景阳关、眠羊口、五堡山、浑水河、天池山、石板岭、甘溪山、齐岳山、方斗山…… 清江沿线那些陡得不能再陡的坡坡岭岭、萋萋芳草与斑斑苔藓中,掩埋着多少曲曲弯弯的古道啊!<br> 迁徙,迁徙,迁徙,一个民族就是在这样的迁徙中用奋斗的汗水、用牺牲的血雨壮实起来了,丰富起来了!他们震天动地的行进与攀登的号子声,渐渐交汇成巴民族千人唱和的大魂之音,渐渐演绎成博大精深的巴文化。<br> 我曾听一位文字学家如此诠释那个“巴”字的本义:“巴”是会意字,在甲骨文中的形体之一是一个人面向右作跪跽状,斜伸其手,臂膀之下有三个点状物。跪跽的人形恰是一个人正在攀爬山崖之态,面前的三点以示人在攀爬山崖时触落的土粒,合起来即指善于攀爬的巴人。我想,不论这位文字学家的观点是否符合文字起源的真实情况,但他把“巴”字的形体与巴民族的精神品格紧密地联系起来了:善攀爬,时势所然:巴人生存的地域环境高低起伏,直上直下,对“攀爬”焉能不“善”?<br> 《后汉书》《录异记》《水经注》上都如此这般地记载着,廪君巴务相死后,他的魂魄化成了白虎。<br> 任何神话传说,都是人们在幻想中经过不自觉的艺术方式所加工过的自然界和社会生活,是人们对物质形态的精神体验。我曾反复地思忖,廪君化虎之说的最初起源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情?我相信廪君这支巴人部落在异常艰苦的迁徙中,肯定多次被白虎这类异兽的雄风所震撼、所折服。虎乃百兽之王,而白虎更是虎家族中的佼佼者,勇猛威武,毛色斑斓,铜头铁额,利爪劲牙,动若闪电,声若霹雳,栖峰巅云汉,饮深涧碧潭,重重峭壁重重路,处处林莽处处家。白虎,凭着它们穿林走涧的真功夫,成了大迁徙的巴人们心中的楷模!<br> 也许廪君生前曾对他的部落许下诺言,自己要像白虎一样,凭着非凡的足力穿越林莽,踏遍青山,凭着无坚不摧的强权威慑四方。<br> 也许廪君死后,他的部落在祭奠他的篝火旁吹起牛角号,跳起大武舞,唱起惊天动地的踏啼歌,从而引来一只雄健无比的白虎置身在清江对岸一声又一声地应和悲鸣。人们听见啸声,回头仰望,一定会看见那一只白虎昂首挺立在最险峻的山崖上。它俯瞰万物,气宇轩昂,清冷的月亮给它浑身镀上一层斑斓的银光,利飕的山风与澎湃的松涛伴随着它引颈长啸——<br> 呦欧——,呦欧——!<br> 就在满世界白虎啸唱的悠远回声里,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和月亮微微抖动,仿佛在代替天公向苍茫大地发出问询;无数重岩叠嶂好一阵相互挤压,尔后又森然高耸应答着天的问询;纤瘦而雪浪重重的清江,一边融合进白虎的啸声,一边顺着巴氏部落抛在身后的那一道低谷潺潺远去、潺潺远去……<br> 于是,主持祭坛的梯玛告诉人们,那剽悍的百兽之王,就是我们逝者的精魂!<br> 于是,一个神奇的传说诞生了,一个部落的图腾形成了!<br> 就是那一只白虎,从此像穿越生死场的灵咒一般,牢牢吸附在虎纹铜剑、虎形铜戈、虎钮錞于等巴人征战杀伐、载歌载舞的器物上,并随同云卷云舒的历史掠过茫茫时空,惊雷闪电般直面生命的沉浮与人境的沧桑。<br> 就是那一只白虎,从此如一尊顶天立地的雕像,以一个民族终极信仰的姿态傲对一切惊艳、激越与壮阔,傲对所有悲怆、沉沦与死亡,永远驻足在巴氏部落虔诚的膜拜里。<br> 廪君的“白虎魂”象征着力量与进取,体现着雄风与威严,千百年来,这位开辟洪荒草莽的始祖爷总是以虎的形象栖息在清江两岸的高冈上守望着他的子民。因此,巴人世世代代敬奉白虎,把白虎当成民族的图腾,当成至高无上的神灵。历史上还有过巴人用活人、用人血喂养白虎的举动。清江流域的巴人是正宗的“白虎之巴”,即廪君巴务相这支部落的嫡系子孙。直到今天,白虎,仍在领属鄂西南土家族人的香火与祭品,白虎祠、白虎庙以及用白虎命名的山岭和溪沟等不胜枚举。在白虎身上,涌动着土家民族的热血,寄托着土家民族的命运与希冀。<br> 十八曲银河的清江,为鄂西南这片文化母土“画龙”,而清江之畔的声声虎啸,则为一个勇于闯滩、勇于攀登的民族“点睛”。<br> 白虎,在清江长河、在鄂西南幽深的林莽里引颈长啸。<br> 虎啸清江,这虎,岂止是一个部落首领个体生命的缩影?茫茫夏商周,风风雨雨,生生死死,八百里清江两岸的青峰层峦,该回旋过多少民族大迁徙的烈烈悲歌啊!往事如烟,史书不存,浪淘沙埋,岁月洗礼,但早已失传的“下里巴人”俚曲以及古代巴人的大武舞、踏啼歌、牛角号,仍如清江之水一样,长流在苍茫宇宙,长流在一个民族的心田里!<br><div style="text-align: right;"><font color="#167efb">2004年11月4日写于恩施职业技术学院</font></div><font color="#167efb">(注:此作于2005年至2011年间,曾选编入全国多种文集。)</font><br><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