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东南飞 白头不相离

上善若水 陶光葆 水利天下

孔雀东南飞，白头不相离

东汉桓帝年间，刘兰芝、焦仲卿这对被拆散的夫妻殉情而亡，二人以生命捍卫了爱情的忠贞。后人将他们合葬，墓旁种有松柏、梧桐，枝枝相盖，叶叶相连。常有鸳鸯栖于其间，仰头相啼，如泣如诉。当地百姓为纪念这对恋人，建有“孔雀台”、“兰芝桥”、“相公庙”等遗迹，世代传颂。

（一）

庐江郡的小市镇（今属安徽省怀宁县）里，住着一户普通人家。家中有一位名叫刘兰芝的姑娘，她自幼聪慧，家教严谨，在时光的流转中，一步步成长为才貌双全的闺秀。

十三岁的刘兰芝，清晨便坐在织机前。那时的她，手指纤细却灵活，梭子在她手中上下翻飞，如燕子穿林。她织的是素绢，洁白如雪，质地细腻。母亲在一旁教导：“兰芝，织素要心静，心不静则线不齐。”兰芝点点头，专注地织着，每一根丝线都承载着她的认真与勤勉。

邻居们路过刘家，常赞叹道：“这家的姑娘，十三岁便能织出如此精美的素绢，真是难得。”

十四岁那年，兰芝开始学习裁衣。她站在布架前，手持剪刀，量体裁衣，针线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她为母亲缝制新衣，为父亲裁剪长衫，每一针每一线都细致入微。

“兰芝这手艺，将来定能嫁个好人家。”街坊邻里纷纷夸赞。兰芝却只是腼腆一笑，继续低头缝制。她深知，女子当以女红为本，这是她安身立命之技。

十五岁的兰芝，开始学习弹奏箜篌。那是一种古老的乐器，琴弦如丝，音色清越。起初，她手指生涩，按弦不准，但她从不气馁。每日清晨，她便在窗前练习，箜篌声如清泉流淌，婉转悠扬。

渐渐地，她的技艺日益精进。每当夜幕降临，月光洒进窗棂，兰芝轻抚琴弦，箜篌声在静谧的夜里回荡，仿佛诉说着少女的心事。

十六岁的兰芝，开始诵读诗书。她坐在书案前，手捧诗卷，一字一句地研读。《诗经》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反复吟诵；《论语》中的“学而时习之”，她铭记于心。

父亲常对她说：“女子虽不必科举入仕，但知书达理，方能明辨是非。”兰芝认真地点头，将每一句诗书都化作内心的修养。她不仅读得懂，还能与父亲探讨其中的深意，令父亲欣慰不已。

（二）

这年春日，刘兰芝嫁给了同郡的小吏焦仲卿。焦仲卿家住梅城镇焦家畈（今属安徽省潜山市），他为人忠厚，在官府中任职勤勉，虽官职不高，却是个知冷知热的好男儿。

初婚那日，红烛高照，喜字盈门。刘兰芝身着嫁衣，凤冠霞帔，站在堂前向焦母行礼。焦母虽未多言，但刘兰芝始终恭谨有礼，举止得体。

婚后小日子，两人如胶似漆。焦仲卿每日清晨出门办公，刘兰芝便早早起身，操持家务。她不仅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每日向婆婆请安，从未间断。街坊邻里见了，无不称赞：“焦家媳妇真是贤惠！”

傍晚时分，焦仲卿下班归来，总是先向母亲问安，随后便迫不及待地走进内室，与刘兰芝相会。两人或共读诗书，或低语情话，或抚琴对唱，甜蜜之情溢于言表。

刘兰芝织布时，焦仲卿便在一旁陪伴，偶尔为她研墨添香。刘兰芝弹琴时，焦仲卿则静坐聆听，眼中满是爱慕。

一日，刘兰芝因织布劳累，手指被丝线勒出红痕。焦仲卿见了，心疼不已，当即取来药膏，亲自为她涂抹，轻声道：“娘子辛苦了，为夫定当加倍努力，让你不再受这般劳累。”刘兰芝闻言，眼中泛起泪光，轻抚丈夫脸颊，柔声道：“只要能与夫君相守，兰芝便心满意足。”

小姑子年幼，刘兰芝待她如亲妹，每日教她读书识字，小姑子也格外亲近这位嫂嫂。一家四口，虽不富裕，却其乐融融。

一天夜里，月光如水，两人并肩立于庭院之中。焦仲卿握住刘兰芝的手，郑重道：“兰芝，此生愿与卿白首不离。”

刘兰芝含泪点头，轻声道：“仲卿，兰芝亦愿与君生死相随，纵有千难万险，此心不改。”

那时的他们，尚不知命运将如何安排，只知彼此是对方生命中最珍贵的存在。他们以为，只要两人同心，便能抵御世间一切风雨。

（三）

然而好景不长，焦仲卿自幼丧父，由寡母抚养长大，母子相依为命。焦母性格强势，对儿子有着极强的占有欲。刘兰芝嫁入焦家后，虽勤劳能干，“三日断五匹”，却仍遭焦母挑剔。焦母认为刘兰芝“无子”，不符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礼教要求，加之刘兰芝性格刚直，不愿屈从讨好，更令焦母不满。

焦母执意要休弃刘兰芝，焦仲卿虽极力劝阻，但孝道压顶，不敢忤逆母亲。他只能含泪对刘兰芝说：“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最终，刘兰芝被迫回娘家。临别时，她整理嫁妆，与焦仲卿互诉衷肠，约定“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刘兰芝回娘家后，其兄逼她改嫁。邻县太守之子求婚，刘兰芝本心属焦仲卿，但迫于家庭压力，只得表面应允。焦仲卿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快马加鞭赶来相见。两人约定“黄泉下相见”，以死明志。

东汉建安年间，庐江郡小市港畔，夜色如墨。

刘兰芝独坐闺房，窗外月华如水，屋内烛火摇曳。明日便是她与太守五公子的大婚之日，花轿已备，宾客将至，可她的内心却如死灰一般。

十日前，焦仲卿匆匆赶来，两人相对而泣。仲卿跪地长叹：“兰芝，是我无能，未能护你周全。”兰芝轻抚他的发鬓，泪落如雨：“仲卿，你我既已约定黄泉相见，便不必再言其他。”

她想起被休回娘家后的日日夜夜——兄长逼婚、媒人登门、母亲叹息，而她心中始终只有一个念头：守节待君。可如今，连这最后的等待也即将被世俗碾碎。

“我若嫁入太守府，便是对不住仲卿；我若不死，便是负了此生誓言。”兰芝喃喃自语，目光投向窗外那条静静流淌的小河。

夜深人静，兰芝起身，缓缓脱下嫁衣，换上素色罗裙。她取出与仲卿定情的香囊，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刺绣，那是他们新婚时仲卿亲手所绣的鸳鸯。

“仲卿，兰芝先行一步，黄泉路上，等你。”

她推开房门，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她决绝的身影。兰芝来到河边，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如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她整理衣冠，对着西方——那是仲卿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拜。

“来世，愿为比翼鸟，不再受这礼教束缚。”

兰芝纵身一跃，清波荡漾，水花四溅。那素色罗裙在水中缓缓散开，如一朵凋零的白莲，转瞬沉入河底，再无踪迹。

与此同时，焦仲卿在府中辗转难眠。他已得知明日兰芝将嫁入太守府，心中如刀割般疼痛。

“我若再不去见她，便真的永别了。”

他披衣起身，策马疾驰，一路向刘家奔去。马蹄声碎，风声呼啸，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见兰芝一面。

然而，当他赶到刘家时，只见到一片混乱。家人哭喊，宾客惊惶，有人告诉他：“刘姑娘……投水了。”

仲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踉跄着奔向河边，只见河水依旧静静流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兰芝！”他嘶声呼喊，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却无人回应。

仲卿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缓缓走向树下，抬头望着粗壮的枝干。

“兰芝，你已先行一步，我怎能独活？”

他想起与兰芝的点点滴滴——新婚时的甜蜜、被休时的诀别、临别时的誓言。那些画面在眼前闪过，每一幕都让他心如刀绞。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他低声念着那句誓言，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仲卿解下腰带，系在树枝上。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是兰芝投水的地方，也是他们爱情永生之地。

“兰芝，我来了。”

他纵身一跃，身体悬在半空，随风轻轻摆动。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仿佛终于与爱人重逢。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这是《孔雀东南飞》中最后的诗句，也是这对恋人用生命写下的绝唱。

次日，两家人终于得知真相，悲痛欲绝。焦母捶胸顿足，刘兄悔恨不已。他们终于明白，是封建礼教、是家长专制、是门第观念，亲手拆散了这对恩爱夫妻。

两家人将二人合葬于小市港畔，东西植松柏，南北种梧桐。若干年后，枝繁叶茂，浓荫覆地。每当夜幕降临，便有鸳鸯双飞，婉啭和鸣，仿佛在诉说着那段千古绝恋。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这不仅是诗的开头，更是人们对这段爱情悲剧永远的哀悼与纪念。

《孔雀东南飞》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长篇叙事诗，被誉为“长诗之圣”。它不仅是凄美的爱情绝唱，更是对封建礼教、家长专制制度的深刻控诉。刘兰芝与焦仲卿用生命诠释了“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永恒追求，其悲剧至今仍令人荡气回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