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故事】水淀边的三个少年

颜夕

作者美篇号：505820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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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录于《风下芦原》

说起秋天，我最先想起的不是飘零的落叶，而是故土留给我的种种片段。故乡九月，秋风扫过水淀，暑气一点点散掉。我的大半童年，就消磨在这片水乡。

那些秋日的相伴与欢笑，沉在心底。每逢秋风起，那段过往便会漫上来，抚平异乡奔波的疲惫。

菱塘一日

九月风凉，村口的淀子到了采收菱角的时候。大片菱叶浮在水面，风一吹，水面便一层一层漾开，菱角就隐在层层绿叶底下。水乡的秋天不需要什么热闹排场，一池菱实，便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那一段日子，老罗叔常常带着我、水生和辉子下淀采菱。入淀之前，要守着乡里老习俗，到村口的水神娘娘庙上香跪拜。庙宇不大，挨着淀水，香火终日淡淡飘着。老罗叔持香躬身，盼着风调雨顺。我们几个孩子也跟着跪下去，心里没什么宏大念想，只惦记待会儿下淀，一定要比另外两个人摘得多。

礼毕，我们拎起竹篮，各自坐上轻巧的木盆，划进密密匝匝的菱叶丛中。秋日的阳光落下来，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光点。风裹着菱叶特有的腥涩水汽扑过来。忙活一阵，手上糊满黑泥，裤脚缠上细碎的水草。

老罗叔一边采，一边叮嘱我们：“采菱切莫急躁，先掀开菱叶，找准菱角根部轻轻一掐就下来。菱角外壳尖硬，一味图快，很容易被划伤。”

我年少心性浮躁，看着水生不慌不忙，辉子有条不紊，心底生出好胜心，一心想要凭着速度拔得头筹。“你们也太慢了，看我的！”我高声说着，双手胡乱扒开菱叶，不管不顾地拉扯菱角。

只顾争抢速度，指尖猛然被菱角尖划开一道口子，刺痛骤然传来，鲜红的血珠渗出来，落进水里转瞬消散。方才争强好胜的兴致一扫而空，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

辉子急忙喊道：“早就让你慢些，这下受伤了！”

水生迅速划近木盆，掏出纸巾递过来，让我按住伤口止血。

老罗叔没有责备，细心帮我清理指尖的伤口，语气恳切：“秋收如此，做人也是一样。求快不如求稳，一心贪求速度，往往得不偿失。凡事，要慢慢来。”

秋风掠过塘面，烦闷慢慢散去。那时年纪尚小，并不完全吃透这番话的分量，只是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底。满塘菱叶随风晃动，水汽漫上来。这道浅浅的伤口，连同手上总也洗不净的泥垢、长辈朴素的劝诫，一同封存在九月的记忆里。

老树盟誓

九月的日子悠长，采菱不必日日泡在水里。遇上闲暇午后，我们总爱往村北头跑。那棵歪脖子老树，是我们少年时代的乐园。树干歪歪斜斜，入秋之后叶子半青半黄，铺开一大片荫凉。铁爷爷闲来就蹲在树下摇蒲扇，随口给我们唠《三国演义》。书里那些故事，刘关张彼此托付的情义，深深打动了我们。

隔了几日的一个午后，秋风卷着几片黄叶悠悠飘落。辉子忽然站起身，眼神格外认真：“刘关张桃园结义，患难与共。我们三个从小一同在淀边长大，朝夕相处，不如就在这里结拜，请这棵老树做见证，做一辈子兄弟。”

我当即满心激动地应下来：“好！往后我们互相帮衬，彼此扶持。”

水生性情沉稳，也郑重地点头应许。

少年人的盟约简单却赤诚，没有香烛美酒，没有繁文缛节，就借着阵阵秋风，拿这棵老树当见证人。我们三人并肩站定，向着苍老的树干深深躬身。风穿过枝桠沙沙响，暖阳落在三张稚气的脸庞。我心里只想着，但愿我们几个人能一直这样要好。

“今天，我、辉子、水生，结拜做兄弟！”辉子声音清亮，满是少年意气。

“以后有福一起享，有事一起扛！”我脱口而出。

水生也认真开口：“不管怎样，咱们兄弟不散。”

几句简单直白的话，是三个少年最纯粹的许诺。树叶沙沙响动，秋风漫过我们肩头。往后许多秋日，淀边塘畔，树下田埂，处处都留下我们结伴嬉闹的身影。这份滚烫的少年情谊，成为乡土岁月里最珍贵的印记。

屋顶星夜

又过了几天，夜里天朗气清。白日的喧闹慢慢平息，淀边的夜一点点铺展开。

村子没有刺眼的灯火，夜空敞敞亮亮。星星密密铺满夜幕，光落下来，铺在水面上。水波一动，星光也跟着晃，水和天揉在一处。远处村落浮着零零散散的灯火，虫鸣此起彼伏，偶尔有几声犬吠，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遇上这样的夜晚，我总爱拉着水生与辉子爬上屋顶，并肩坐着仰望夜空。瓦片隔着薄薄的裤子，硌得后背微微发酸。晚风裹挟着秋水的凉意，我们随意闲谈，聊村里的趣事，也聊外面的世界，好奇远方究竟是什么模样。

辉子望着漫天繁星感叹：“故乡的星星，每到秋天总是这么亮。”

“真想去看看外头的天地，不知道别处的星空，会不会也是这般模样。”我随口说道。

水生听着，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年少的我们，对离别毫无概念，以为故土、秋风、故人都会一直停在原地。却不知时光奔流向前，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后来我离开水乡外出求学，大学毕业后定居城里，在烟火俗世之中辗转奔波。漂泊久了，才时常记起初秋塘边老罗叔说过的话。很多感受不必说破，只在生活的起落之间慢慢懂得。

如今城里的秋天依旧会有星空，我常常站在阳台抬头眺望。晚风依旧，星光依旧，只是身旁再也没有可以一同闲谈畅想的伙伴。水生和辉子守着故土，守着那片盛满童年记忆的水淀，唯独我远走他乡。

那些年少时的细碎过往，都悄悄沉在我漂泊的日子里。

前几日秋风再起，手机响起，电话那头传来水生熟悉的乡音，跨越山海：“淀子里菱角熟了，夜里星星特别亮，有空就回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