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故事】渡口的桂花

张小城

文/原创首发/张小城

美篇号:10986785

老渡是个哑巴。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渡口，秋天，刚开学那阵。他蹲在石阶上抽烟，看我过来，把烟掐了站起来。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朝船上歪了下头。上船。

那棵桂花树就长在石阶旁边，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树干不粗，歪歪扭扭的。叶子倒是密，秋天一开花，满树黄，落得石阶上到处都是。踩上去软塌塌的，黏鞋底。

我那时候刚从师范毕业，分到江对岸的村小。说是小学，就一个祠堂改的，十一个学生，三个年级挤一间屋。窗户上钉的塑料布，风大点就鼓起来，啪啪响，像有人在外头拍。下雨天漏雨，拿脸盆接，叮叮当当的，课都上不安生。

每天来回都坐老渡的船。木船，不大，坐七八个人就满了。老渡撑篙，一竿子一竿子地撑，水面划开，船就往前走。他不说话，偶尔哼两声，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听不清是什么调。有回我坐船头，回头看他，他冲我咧嘴，牙是黄的，熏的，他抽烟凶。

船钱五毛。有回我没零钱，掏了张一块的，他摆摆手，意思是算了。第二天我补给他，他接了，扔进船头一个铁皮盒子里，那盒子上印着“红梅”两个字，锈得不成样子。

桂花落得最凶的那几天，石阶上一层黄，跟铺了毯子似的。老渡扫地，拿一把高粱穗扎的旧笤帚，秃得只剩半截。他把桂花从石缝里往外扫，扫成一堆，拿旧报纸包了。我问他弄这个干嘛。他不会说话，比划——先指桂花，又拍自己胸口，手摊开，往天上指。我没懂。旁边一个挑担的老头跟我说，他老婆死了，埋在对岸山上，生前喜欢桂花。

我当时也没觉得怎么样，就“哦”了一声。

后来有回刮大风，船晃得厉害。我坐在边上，一个浪过来，我差点栽水里。老渡一把薅住我后领，把我拽回来，他手劲大，勒得我脖子疼了半天。他嘴里“唔唔”的，瞪我一眼，又指指桂花树。我猜是让我以后站树那边等，别站水边。

再后来我就站在桂花树下面等船。

树底下凉快。秋天桂花香浓得很，熏得人有点头晕。有回我等船，看见老渡蹲在船上拣桂花，就是掉在船板缝里的那些。他手指头粗，关节都裂口子，但拣花瓣的时候轻得很，捏起来放在报纸上。他旁边搁一个玻璃瓶，罐头瓶，装了大半瓶了，金灿灿的。

他把瓶盖拧上，拿一块纱布蒙住瓶口，拿线缠了几圈，递给我。

我不要。他“唔”一声，硬塞。又比划——手拍胸口，指指船，指指我，手掌往下按。我大概明白，是让我拿着，路上小心。他又指指瓶口，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意思是香，放屋里能香一阵。

那个瓶子我带回宿舍，搁在窗台上。晚上改作业，能闻到一股桂花味，不浓，隐隐约约的。后来花干了，味道没了，我也没扔，一直放着。

到年底我调走了，调到镇上中心小学。走那天老渡不在渡口，换了个年轻人撑船，说是他外甥。我问老渡呢，年轻人说病了，在家躺着。我没见着他就走了。

再后来就忘了。人一忙，什么都忘。

去年，我算了算，有七八年了。正好去那边办事，我绕到渡口看了一眼。渡口变了，修了水泥台阶，木船没了，铁壳船，带柴油机。撑船的换了个小伙子，戴耳机，坐船头玩手机。

桂花树还在。粗了一圈，石阶缝里那个位置没动。花还是那样，开得满树都是，落一地。

我问那小伙子，老渡呢。他头也没抬，说，死了，前年秋天，埋对岸山上了。

我站在树底下，点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那天就想点一根。桂花落在烟头上，一红一黄的。

我想起他给我那瓶桂花。我想起他蹲在石阶上捡花瓣，手那么粗，那么轻。我想起他“唔唔”地比划，我其实从来也没全看明白过。

船来了。我上船。柴油机突突突地响，吵得很。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越来越小，最后就成了一个黄点，看不着了。

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攥了几粒桂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的。黄的，薄的，跟纸似的。

我攥了攥，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