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328：元 倪瓒 题郑所南兰

邹红兵

题郑所南兰

元 倪瓒

秋风兰蕙化为茅，南国凄凉气已消。

只有所南心不改，泪泉和墨写离骚。

译文

萧瑟秋风里，原本芬芳高洁的兰草，仿佛都要枯败成杂乱的茅草；江南故国一片凄凉，旧日的精神气韵好像都消散殆尽了。

唯有郑思肖的一片赤心，始终没有改变；他把满腔悲恸化作泪水，和着墨汁，借画兰来书写如同《离骚》一般深沉的家国情怀。

注释

1. 兰蕙：兰与蕙皆为古代公认的香草，诗文中常用来比喻品行高洁的君子、忠贞之士，此处也暗喻南宋的仁人志士与文人风骨。

2. 茅：茅草，泛指普通杂草。此处与“兰蕙”形成对举，比喻气节沦丧、屈节改仕的人，暗指宋亡后依附元朝的士人群体。

3. 南国：南方，特指南宋所辖的江南故土，也代指宋朝的江山社稷与文脉气运。

4. 气已消：指宋朝的国运、世间正气与江南繁华气象已经消散殆尽，暗含故国沦亡、风光不再的沉郁悲凉。

5. 所南：即郑思肖（1241—1318），字忆翁，号所南，宋末元初诗人、画家。宋亡后隐居不仕，画兰常不画泥土，寓意国土已被夺去，是南宋遗民气节的代表人物。

6. 心不改：指郑思肖忠于故国、坚守遗民气节的本心始终不变，不肯屈从新朝。

7. 泪泉：泪水如泉水般涌出，形容悲恸之深切，此处指郑思肖心念故国、感念兴亡的满腔哀痛。

8. 和墨：和（huò），掺和、调和。指伴着泪水研墨作画，将家国之悲融入笔墨之间。

9. 离骚：战国时期屈原所作的长篇抒情诗，是中国文学史上爱国抒情的经典范式。此处代指郑思肖借画兰抒发的故国之思与忠贞情怀，也暗含其如屈原一般九死未悔的爱国气节。

作品简介

《题郑所南兰》是元代著名书画家、“元四家”之一倪瓒的经典题画绝句，是一首借兰咏志、颂赞气节的爱国诗作。此诗为南宋遗民画家郑思肖（号所南）的墨兰画作而题，紧扣兰的君子意象，借古喻今，抒发家国情怀与风骨坚守。

诗歌前两句以萧瑟秋风起笔，兰蕙本是高洁君子的象征，却在秋风中沦落如茅草，南国故土满目凄凉，浩然气节几近消散。诗句以景喻世，暗写南宋覆灭、乱世之中多数士人失节随俗的时代悲凉，道尽朝代更迭的沧桑与落寞。

后两句笔锋一转，独赞郑思肖的赤心傲骨。世人皆随时局变迁，唯有郑思肖初心不改、坚守忠贞。他以泪为泉、以墨为笔，绘写墨兰，其画作与情志堪比屈原《离骚》，满含赤诚家国之思。郑思肖宋亡后隐居不仕，画兰不绘泥土，以此寄托故土沦丧、绝不屈身仕元的民族气节。

全诗短小精悍、对比鲜明，以草木盛衰衬人心坚守，既深情赞颂了郑思肖忠贞不渝的高洁品格，也寄寓倪瓒自身不慕权贵、坚守本心的人生操守，是元代咏志诗中托物言志的传世佳作。

创作背景

《题郑所南兰》是元代书画家倪瓒为南宋遗民画家郑思肖的墨兰画作题写的七言绝句，创作于元朝一统天下、南宋彻底覆灭的动荡年代。

南宋灭亡后，江南故土沦陷，昔日大宋的风雅气韵消散殆尽，无数文人为求自保归顺元朝，世道人心沉沦，这便是诗中“秋风兰蕙化为茅，南国凄凉气已消”的时代底色。

诗中赞颂的郑思肖，号所南，是宋末极具风骨的爱国志士。宋亡之后，他誓不仕元、隐居避世，终身坚守故国气节。他日常坐卧皆面朝南方，以此寄托对南宋的思念。其笔下兰花独树一帜，从不绘制根土，有人追问缘由，他直言国土已遭侵占，兰花无土可依，以无根之兰隐喻故国沦丧的家国之痛。

倪瓒身处元末，同样淡泊功名、坚守文人气节，十分敬佩郑思肖的忠义风骨。目睹乱世中世人大多随波逐流，对比郑思肖矢志不渝的爱国本心，倪瓒心生感慨，遂题诗咏赞。

全诗将郑思肖的笔墨与屈原《离骚》的爱国情怀相连，写他以泪研墨、绘兰明志，以此讴歌乱世中不改的忠贞气节，也寄托了自己的家国情怀与高洁操守。

作者简介

倪瓒（1301—1374），初名珽，字元镇，号云林子，江苏无锡人，元末杰出书画家、诗人，位列“元四家”之一。他出身江南富庶望族，自幼饱读诗书、博学好古，深耕诗文书画，性情高洁淡泊，终生不愿入仕为官。

倪瓒早年家境优渥，得以潜心钻研艺道，书画皆自成一派。其山水画笔简意远、清逸空灵，墨竹素雅绝尘，书法清秀规整，开创元代极简清雅的艺术风格，对后世文人画影响深远。

元末末年，天下战乱四起，社会动荡，江南山河飘摇。目睹乱世颓象、家国破败，倪瓒心生悲悯，看透世俗污浊，散尽家财，浪迹太湖一带，隐居避世，坚守文人傲骨与本心气节。

他的诗文多借景抒怀，清冷沉郁，暗藏家国之思与忠贞情怀。《题郑所南兰》便是其代表作之一，他借赞颂宋末遗民郑思肖画兰明志、忠贞不屈的品格，寄托自身身处乱世、坚守本心、不随世俗沉沦的高洁志向。

倪瓒一生洁身自好、坚守道义，艺术格调与品格风骨相辅相成。其暮年历经元明更迭，始终坚守文人气节，于洪武七年离世，其清雅的艺术造诣与赤诚的家国情怀，流传千古、为人称颂。

品读赏析

一纸墨兰，四句短诗，倪瓒用最清瘦的笔，写尽了郑思肖半生的沉郁与孤贞。当元代的秋风漫过江南岸，曾经幽兰遍开的南国大地，早已是草木摇落、风骨飘零，唯有那株生长在宣纸上的墨兰，伴着泪水与墨香，开成了一座永不陷落的精神孤岛。

“秋风兰蕙化为茅”，开篇七字，便把天地翻覆的沧桑感压到了读者眼前。这里的秋风，从来不是寻常时节的草木摇落，而是改朝换代的肃杀狂飙。兰蕙是屈原笔下的君子之喻，是南宋士人风骨的化身，是江南文脉里最清雅的那缕香气。可一朝国破，风雨摧折，那些高洁的君子或殉国而死，或归隐山林，或屈节仕元，就像幽谷幽兰在凛冽寒风里尽数枯败，沦为遍地丛生的茅草。

没有一字写兵戈，没有一字写兴亡，可“化为茅”三个字，道尽了乱世里所有理想的坍塌。原来最残忍的不是毁灭，而是让高洁的事物沦为平庸，让芬芳的灵魂沾满泥尘。倪瓒一笔写透了那个时代的寒凉：崖山之后，再无大宋，连香草美人的千年传统，都仿佛要在北风中断了根。

“南国凄凉气已消”，顺着第一句的沉郁往下，意境更显苍茫。南国是郑思肖的故土福建，是南宋偏安的半壁江山，更是礼乐衣冠、文脉所系的精神原乡。如今只剩下一片凄凉残照，那股支撑着江南百年的清气、骨气、生气，仿佛都随着崖山的浪涛一同沉入了海底。

“气已消”三字，写得极重。它不是一城一池的失守，而是一个时代精神的溃散。江南的烟雨中，再也没有了西湖的歌舞，没有了书院的书声，没有了士大夫指点江山的意气。天地间只剩下荒芜与沉默，仿佛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亡国的窒息感。

就在这一片肃杀与沉寂里，笔锋陡然一转：“只有所南心不改。”

七个字，像一道光刺破沉夜。在万马齐喑的世道里，偏偏有一个郑所南，把心牢牢钉在了南方。他本名郑思肖，宋亡后改字“忆翁”，号“所南”，坐卧必南向，以示终身不忘故国。别人画兰都有根有土，他画兰偏偏裸露着根须，不画一寸泥土。有人好奇问他缘故，他愤然作答：“地为番人夺去，汝不知耶？”

国土可以沦丧，可他心里的方寸之地，从来没有失守。世人都在随风俯仰，唯有他站成了一株倔强的兰，任凭秋风呼啸，我自丹心不改。这句诗没有刻意的称颂，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一个事实，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原来最坚硬的不是城墙，是一个文人不肯弯折的骨气。

最后一句“泪泉和墨写离骚”，是全诗的诗眼，也是郑思肖一生的写照。他哪里是在画兰？他是把眼中的泪水当成泉水，一点点研进浓墨里，一笔一画，写的都是《离骚》般的忠愤与深情。

屈原借香草美人寄家国之思，自沉汨罗；郑思肖借墨兰写故国之痛，隐于江南。相隔千百年，他们的精神却一脉相承：越是乱世，越要守住清白；越是国破，越要守住丹心。泪与墨相融，悲与烈交织，画纸上的每一片兰叶，都是抖落的泪痕；每一缕墨色，都是沉郁的心事。那株没有泥土的兰花，其实扎根在最坚贞的灵魂里，永远不会枯萎。

倪瓒写这首诗，又何尝不是在写自己？他号云林，一生清高孤傲，散尽家财，浪迹太湖，终身不仕元朝。他懂郑思肖的苦，更懂他的贞。所以这首题画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只是以清瘦之笔，写孤贞之人，像两个跨越时空的知己，在笔墨间默然相对。

整首诗不过二十八个字，却藏着两代文人的精神密码。兰蕙可以化为茅草，南国可以归于凄凉，但只要一颗心不改，笔墨就有重量，风骨就有传承。今天我们再读这首诗，依然能从那淡淡的墨痕里，闻到一缕穿越七百年的幽香——那是兰花的香，是笔墨的香，更是中国文人永不凋零的、丹心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