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现代与古韵一起装入时光容器的大同

张海

　　从山西回内蒙，已两月有余，今天再次打开《美篇》，看到草稿箱还爬着这篇未发出的作品。这个作品，在到锡林浩特市的头一周，其实就完稿，只因遇事没发。但愿现在将其发出后，为你认识大同起到引玉作用。

我们一行八人，是从锡林浩特登上列车，一路向西南驶去，车窗外的景色也从辽阔草原慢慢过渡到晋北连绵的黄土丘陵。走出列车，踩在“地上看山西”尤其是沉淀千年时光的大同土地上。

在山西，我写过临汾，也写了平遥，还以《山西七天，看了她五千年灿烂》为题，记录了山西见闻，《美篇》媒体加注了“双精”予以全网推荐，可惜内中没提及大同，现在我只想单独说说大同。

这倒不是大同景致美到有多么勾人，而是她作为农耕与游牧相拥的一处前沿，曾为华夏文明尤其是北方各族人民的融洽，挑起过一次次担当。假如没有大同在阴山山脉南麓完成游牧与农耕的碰撞与融合，或许各族人民共同治理华夏又是另外局面。难道不是吗？外蒙古不是在清代就从中国版图分裂出去，后来民国予以认可，这才是我想介绍大同的原因。

　　大同，山西一个地级市，下辖四区六县。史上，叫过平城，也有过云中之称。因为盛产煤，曾吸引着我老家的青壮年到大同“掏金”，而且我们家乡取暖烧饭用煤基本来自大同。

小时候，常听人说，大同拉煤的车多，因为车上不遮盖，飞舞的煤尘污染着大同，于是我潜意识的大同，就是别人口中煤尘到处飞的地方。如今，我也去了大同，但她的变化，彻底击碎了我“以耳代目”的想象。

走进大同，钻入满眼的是：蓝天白云的大同，绿意盎然的大同，夜幕下灯火阑珊的大同，一砖一瓦透着史上文明的大同。这般的大同，早把我那点儿听来的“印象”，洗刷得无影无踪。

　　是的，一路走，一路看，大同的市容市貌，不仅喷薄着现代鲜活的朝气，也透露出沉甸甸的历史。

牛气的大同，现在最想对你说我不该用道听途说，想象现在的你。

有关这一点，倒是有清醒人，她是与我们同行的同学刘跃支女士，因她是山西后人，女婿也是山西人，她与丈夫及女儿一家曾多次回过山西。车上，她就告诉我们：出落为“一轴双城、古今交融”‌的大同，最要感谢一个人，他就是曾经的大同市长耿彦波。是他在任上，带领大同人，把大同装扮的这样亮，这么美。啥是“为官一任，振兴一方”，大同的发展变化就是例证。

　　走在大同的大街小巷，我们为那座现代与古韵相拥的大同震撼，更为她自豪，但也为她产生了些难过。难过她被误解为煤黑子，难过她为历朝作出过那么大牺牲奉献，却总被人遗忘，甚至一忘就是数百年。

难道不是吗？当有人问到中国的古都都有谁，大概有很多人会说出西安、洛阳、南京、北京、开封、杭州这一个个曾经的古都，而对大同也是九大古都之一却鲜有人知。其实，大同，做过北魏首都，也做过辽金的陪都，还是明清军事重镇，被誉三代京华、两朝重镇。就是这样一座古都，被遗忘到只知她是个“煤都”，还是个“煤尘满天飞”的“煤都”。

其实，中华民族最不该忘记的就是大同。

　　史上，每逢王朝更替的对手来了总是先打大同，王朝衰落又是先丢大同，战争爆发则是先毁大同。但习惯了挡刀的大同，硬是扛下这一切，担起了这一切。记住大同吧，如果不是大同，中国历史至少要被改写三次。

这绝非危言耸听。

如果不是北魏在大同完成从部落联盟向中央集权转型，‌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会被推迟甚至断裂‌；到五代至辽金，如果大同不被有效防御，‌中原防线将彻底被重构，南宋偏安局面也会不存在‌，中国南北分裂形态将完全不同；走至明代，如果不是大同为大明挡刀，北京将无险可守，长城防线会全面崩溃，中国近代版图可能会被重塑。‌仅就这三个维度，大同起到的那种“一城系天下”关键作用，才让中华民族有了多元一体的格局。

　　也许你觉得从五胡入华到北魏一统北方、从五代到辽金，离我们有一点点远，那就穿越到离我们较近的大明看看吧。

大明存在276年，两百多年里，其他地方近乎每年都歌舞升平，唯独大同年年在为大明战斗。因为处在阴山之南的大同盆地，崛起的游牧民族没有一刻不再为大同制造麻烦。缺粮，甚至缺了生产生活用具，北方游牧民族也是最先找大同。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历史课上老师讲过的“土木堡之变”？背景就因贸易磨擦，瓦剌犯边，使大同再燃战火。年轻气盛的明英宗朱祁镇，在太监怂恿下，非要搞亲征，结果到大同还未征，就被瓦剌战大同的惨状吓回土木堡，反被赶来的瓦剌打败，朱祁镇本人也被俘，整个明朝差点因此断了气。

事变中，大同虽说是军事的“失血点”，但不屈服的大同人，可不像那个朱祁镇，还有那位选项逃跑的代王，而是积极迎击入侵之敌。大同人的献身精神，难道还不能令他朱明家感动，也让天下人为之肃然？

　　在古城的街头巷尾，我们欣赏着古城墙的历史沧桑，感受着古城的多彩。走着走着，就进了那座代王府。

代王府，就在大同市平城区古城东北角。是朱桂受封第一代代王、就藩大同时始建。这个朱桂，是朱元璋的第十三子。

大同代王府，以南京明皇宫为蓝本，但规模自然不会超越明皇宫，但样式的恢宏，让人也感受着皇家的威武。

在王府的院落里，正赶上一位导游带着她的游客说王府。她说，代王府共有11位代王生活过。但如此富丽堂皇的府邸，它的主人公们却鲜有“壮举”。比如，第一代王朱桂，因建文年间参与了削藩风波被废，永乐帝上位为他复爵。重新上位后，他不思悔改，反而多次当街殴打百姓，上演虐妻，迫害嫡子嫡孙。上梁不正下梁歪。代藩“家风”混乱，他就是始作俑者。难道不是吗？因他儿子早逝，孙子朱仕壥袭爵后，他就是“土木堡之变”中那个大同的代王，面对瓦剌，就是他不组织御敌，反而请求到内地避祸。到了第四位代王朱俊杖，上位遇上“甲申兵变”，因处置失宜，携家眷逃离。不说了，有他们这几个王也就够了。

这就是代王府的王啊，他们让这座华丽的“小故宫”也跟着蒙羞。

一座光鲜亮丽的代王府，都住进的是啥人呀，这样的败家子们，大明如果不败那才真的叫“怪”。

　　代王府，是大同古城一个独立大型的建筑群，但它并不占据大同古城那条主中轴线。主中轴线由北向南串联起了武定门、魁星楼、四牌楼、鼓楼、永泰门等核心地标。

走在大同鼓楼街，哪里是大同古城核心区域，保留了许多的古建筑遗迹和传统民居，走在它们中间，似有一种穿越之感。

走着，看着，说话间，已是夜幕降临。

夜幕下的大同，藏着比白天更鲜活的灵魂。鼓楼街的夜晚，灯光璀璨得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坐在古城游车上看古城，一路上，钻进眼里的全是惊喜。

　　大同，中国的古都、煤都，还是雕塑之都。说到雕塑，大同藏着中国历史上绝大多数雕塑繁荣时期的精品，其艺术特色与价值，在全国也是堪称无与伦比。

就说云冈石窟吧，那绝对算是一处引人注目的佛国胜境了。

云冈石窟，就在大同西郊，属于阴山山脉南支，叫武州山，也称武周山。因武州山最高的地方叫云冈，石窟也因此而名。

北魏人真是厉害，硬生生在坚硬的山石中整出一排排佛窟。

开凿石窟的北魏人究竟出于信佛崇佛，还是政治考量，大概只有北魏朝廷与主持开凿的大师们门清。

我们下榻的酒店，距云冈石窟较近。次日一早，车载我们西出大同。

一路阳光明媚，绿树成荫。快进石窟，就看到了写着“云冈石窟”的牌楼，别致的入口。

　　一进景区入口广场，有尊黑漆漆的瘦高塑像矗立在广场上，面对这么个陌生面孔，我在想，他是谁，为什么会站到这里？当塑像基座上的“昙曜”两字映入眼帘，我想到他是谁了，他就是那个在“文成复法”中开凿石窟的推动者、组织者和经营者。

因为我们都免门票，刷身份证就直接进入景区闸门。越过入口高大门楼的门槛，眼前呈现的是又一番景象。

但见大道两旁竖着一柱柱土黄色的方形石柱，上面嵌刻着千姿百态的小佛像，那些驮着石柱的基座是一头头神色凝重的大象。

走进其间，感觉了些神秘，还有威武与庄重。

　　我们去看石窟时，虽说已经是夏日，但冈上还是有微风吹过，连风中都带着石头的温度。

沿武州山往里走，两旁站了千百年的松柏，像一个个沉默守望着。走到第20窟露天大佛前，早上八九点的阳光刚好撒落佛面上，大佛跨越千年的微笑，瞬间让心情好了大半。顺着洞窟一个个看过去，石窟雕像上每道凿痕里都藏着大国工匠的心血，从中我仿佛听见了千年的锤凿声在山谷里悠悠回荡。

　　就是这位回到皇城的昙矅，受文成帝的重托，用国家力量开凿出五大石窟，史称“昙矅五窟”。

五万尊石刻，绵延千米的庞大群落，从公元五世纪出发，一路逶迤而来。

这是一处坐拥45洞窟、200多个大小窟龛的石窟，每一窟石雕造像都栩栩如生，风格大气磅礴，线条灵动自然。那些石雕，不仅淋漓尽致地展现了胡风胡韵，也融入古印度佛像，以及希腊式立柱、罗马式造型。一洞洞的雕塑，展现的画面，是中华民族与世界的握手，也是中华民族在历经了“五胡乱华”后，首度展现出融洽各民族团结的印迹。

　　正是这个曾得到父子两代大恩的昙矅，耗费毕生心血为恩人、也为北魏、更为中华民族，营造出了那处举世瞩目的云冈石窟。

漫游石窟，我们不得不惊叹那处石窟工程的伟大。把“伟大”用在此处，我也夺量了一阵子，也想到了好多的词语，但掂来掂去，觉得还是冠上“伟大”这个字眼吧，因为那是咱中华民族的伟大艺术宝库。

这，并非我信佛，我信的是中国共产党这座百姓心中的“佛”，但我们党也尊重宗教信仰啊。

在拓拔家族建立的北魏王朝统治中，把大同作为他们的京都就有百年历史。为统治需要，北魏开国皇帝拓拔珪，倡导佛教，使大同成为当时北方的佛教中心。也许过分被尊崇，到他孙子太武帝拓跋焘时，佛教势力膨胀到对王权的威胁，惹怒拓跋焘，展开灭佛。太武帝儿子拓拔晃，觉得父亲诛佛太血腥，就暗中保护僧人，这使一批名僧有了出逃的机会。也许与父亲观点背道而驰，带着焦虑，24岁就做了“地下工作者”，也有野史说他是吓死的。直到他的遗腹子文成帝拓拔濬登基，开始了文成复法，被他父亲暗中保护下来的名僧昙曜，才又重返京都大同。

　　在开凿石窟时，感恩的昙矅把五窟的每尊佛脸全换成北魏五位皇帝的面相，这也顺应了“皇帝即如来”的政治理念。

昙矅五窟，由西向东‌（第20窟至第16窟）依次为道武帝拓拔珪（北魏开国君主）、明元帝拓拔嗣（二代皇帝）、太武帝拓拔焘（三代皇帝）、景穆帝拓拔晃（生前未称帝，是儿子文成帝追谥他为四代帝王）、文成帝拓跋濬（开凿石窟时在位的帝王）。所以，我们在昙矅五窟内看到的雕像，是佛又不是佛，因为北魏人把自己活成了神话。

景区介绍牌写道，云冈石窟的1至20窟为皇家所建，其余洞窟由民间完成。那是北魏人用石头告诉人们，皇帝是佛，佛是皇帝。这招，把神权与王权绑在了一起。看佛就是受教，信佛就是忠君。好一个文成帝，好一个昙矅，把统治者教化人、感召人、启迪人的用心刻在一道山冈上，让佛在劫难中涅槃升华。

到云冈石窟观赏的宝子们，这些个细节，你注意到了吗？

　　云冈石窟，是一眼千年的震撼。

离开石窟那天，我又一次回望着武周山，回望着那道云冈。

从开凿到现代，云冈石窟用它卓越的魅力，成功进军世界文化遗产，引起全世界的注目。

丰富热烈的云冈石窟，诞生在大同，也并非意外。北魏统一北方，实现了多民族的融合，也让那段持续了一个世纪的“五胡入华”乱象划上休止符，史学界也把那段历史称为“五胡乱华”。更加重要的是，云冈石窟的出现，把千百年来中原王朝与游牧民族围绕阴山反复拉扯的那段关系，注上新的生机，这生机就是各民族融合，云冈石窟刻着它的痕迹。后来，文成帝孙子孝文帝更是承继祖父走民族团结路，用说汉语、穿汉服、用汉姓、与汉人通婚这样的汉化改革，把北方各族与中原人拧在一起，还造就出一个后来横扫天下的关陇集团（集团内多为鲜卑后裔），为隋唐盛世的出现奠了基。

云冈石窟景区内，有块巨石上镌刻着“中国由此迈向大唐”，初见有些不解，细想那不是余秋雨《从何处走向大唐》里的一句吗。是的，正如余秋雨先生所说，大唐盛世，正是在北魏统一北方基础上迎来。

　　云冈石窟工程浩大，但留下那处伟大工程的决定者、组织者、手艺人、发愿人的名字早就被淹没在历史尘埃中，唯一没散的，就是他们凿在石头上的佛像和文字，还固执地活在岩石上。

大同，也是一个好有烟火气、好有魅力的地方。她用自身努力，不断擦亮自己，让尘封的一段段历史，焕发着耀眼光彩。我们有机会从中触摸到她的肌理，读到了她散落在佛像、老城墙、古城、王府里那一个个王炸故事，是幸运的。

大同还有好些个景区，我们没有去，因为我们已预定了太原的车票与住所，所以从云冈石窟出来，收拾好行装，就奔向太原，在哪里展开“地上看山西行”的下一段旅程。

（初稿写于太原，修改于锡林浩特市，约5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