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手记之十三：安娜贝尔湖的温柔

大槐树

劳工节前一周的星期一，我们决定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带着Leon去了圣雷蒙的安娜贝尔湖。

车停好后，才发现Bishop Ranch商业园区的门紧闭着，过不去。我们绕了一圈，也没寻见别的通道。若要去湖区，就得把车停到更远的地方，再绕上一大圈。可就在寻找路径的当儿，我们却意外发现，这一面的风景竟也这般好。

这里其实也有两个小湖，一大一小，还有一汪喷泉，水光潋滟，不断地涌着。一只苍鹭飞来，静静地落在喷泉边，像一位不请自来的老友。Leon高兴地拽着我：“爷爷，鸟。”他知道我爱拍鸟，语气里满是献宝似的欢喜。

湖边人很少。阳光把树影投在林荫道上，斑斑驳驳的，像谁随手洒下的一把碎金。静极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偶尔，一只松鼠从树上溜下来，机警地张望一下路面，又倏地穿过去，尾巴一翘一翘的，像是跟谁捉迷藏。

远远地，湖边有几个大人小孩，不知在做什么。我们走过去，才发现是在钓鱼——大人在教小孩钓鱼。走到跟前，才听见他们说的是汉语。哦，中国人。在异国的湖边，听见乡音，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亲切。

我和Leon站在旁边看。两个小孩都比Leon大不少，该上学了吧。大人把饵料穿到钩上，然后抛进水里，静静地等。没有鱼竿，是一种手钓。水很清，能看见鱼。这里的鱼好像很傻，饵料一下去，它们就围过来吃。可我们的小钓者却似乎缺乏耐心，鱼儿还没上钩，他就急着拉钩，所以总是钓不到。傻鱼有傻福，白白享受了饵料的美味，还不用受那上钩的痛苦。

Leon比那个哥哥还着急，焦急地盯着水里，嘴里不知喊着什么。我不知道他是在为哥哥钓不上鱼而着急，还是为鱼儿冒险而担心。他那小小的眉头皱着，像一颗刚学会忧虑的心。

打动我的，却是水中的那个世界。青青的水草，给鱼儿搭了一座美丽的房子。累了，它们便回到水草的屋里去休息。看着那油油的水草，我想起了《诗经》里的句子：“参差荇菜，左右采之……”又想起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那一刻，我竟也有了几分这样的心思。

看别人钓鱼着急，我们便自己去水边玩。另一边的湖没有水泥湖岸，而是一片沙石湖滩。我和Leon蹲在湖边，看浅水处的小鱼，也看深水区的大鱼。Leon一个劲地让小鱼“去到水里找妈妈”，可小鱼被他搅动的水波吓散后，不一会儿又回来了。他却没有再去赶它们，只是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说些什么，眼里竟泛起一丝温柔。

他要往水里去，我怕他湿了鞋，便抱他到湖边路上。他看见一群鸭子不去游泳，却窝在岸上，拉得到处都是屎，便觉得“太不文明了”。于是跑去撵鸭子，鸭子扑棱棱飞进湖里。他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高兴得直拍手。

这时Leon妈妈喊我们，说找到了去大湖区的路。

我们逛了半晌，也没弄清这是不是安娜贝尔湖。但已经玩够了。到了大湖那边，Leon再没有去湖边玩，只是和姥姥在树下的椅子上腻歪着，像一只终于归了巢的小鸟。

我远远地看着他们。Leon这个孩子，心里不缺亲情，却似乎缺一点柔情。应该多让他感受那些温婉的东西，浇一浇他心中的块垒。多让他学一学钓鱼，磨一磨他那火爆的性子。让他知道，这世上除了奔跑与呼喊，还有等待，还有静默，还有水草在湖底油油地招摇。

安娜贝尔湖的温柔，不在于湖，而在于那些细碎的、安静的、不动声色的瞬间。它们像水一样，缓缓地流进人的心里，润物无声。也许有一天，Leon会想起这个下午——想起那只苍鹭，想起那些傻鱼，想起他蹲在湖边，眼里第一次泛起的那一丝温柔。

那时候，他大概已经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