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炮手（二十六）夜宿杨集难安置

朱炳炎

三炮手（二十六）夜宿杨集难安置
大休息过后，炮连重新归建。我们连队排在全营队伍的末尾，紧随兄弟连队向前开进。虞城的地界已经到了，可上级命令，部队要在虞城以东集结。短暂整顿队伍，脚下的路，还得继续向东延伸。
那天凌晨三点，天还浸在沉沉黑夜里，我们就背起行囊出发。一路行军，足足走了八十多里。越往前走，疲惫便一点点沉到双腿上，脚步愈发沉重。那年我刚二十岁，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更何况身上还压着六十多斤的装备。上午行军尚能咬牙跟上，到了午后，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不少战友的脚底磨出了水泡，一瘸一拐，每挪一步都钻心地疼。临近傍晚最后的一个时辰，没有人不是凭着一股硬气死撑。战备任务在身，肩上扛着炮，心里绷着弦，谁也不敢松半分劲。
傍晚七点，队伍终于抵达杨集镇，离虞城七十多里地。就地宿营的命令传下来，连续十七个小时的长途行军，所有人早已人困马乏，浑身筋骨像散了架。
二营就在杨集入口一片开阔地停下。大家卸下背包，就地坐在背包上，静静等候号房、安排住宿。方才长途跋涉的苦熬总算告一段落，一想到今夜能歇下来好好睡一觉，心里稍稍松快。这是每一个行军路上的战友，最朴素的期盼。
只是这次宿营是临时下达的任务，部队和地方都来不及提前准备。天色早已擦黑，家家户户炊烟升起，镇上干部也都归家。要安顿这么多战士，必须找到当地干部协调民房。全团人马守在集镇入口原地待命，没有命令，谁也不能擅自散开。漫长的一个多小时，我们静静等候，直到看见副连长带着各排长前去号房子。不多时排长折返，领着我们走进老乡家中，住宿才算落定。
为了不反复惊扰乡亲，连部安排炊事班统一做饭。所有人只能安安静静等着晚饭，没法早早躺下休息。这是我们长途行军途中第一次野外宿营，虽然事先分工妥当，可真动手安顿，依旧手忙脚乱，安家的进度慢了不少。
我们刚进民房，解开背包，副班长不知何时外出，回来时和严传吉一同抬回两大桶滚烫的开水。郑家强立刻收拢全班的水壶，一一灌满热水，再分发到每个人手上。
班长马上招呼我们拿出两个脸盆，舀水泡脚。他郑重叮嘱大家：“行军路上，泡脚比吃饭还要要紧。脚泡开了，明天走路才能轻松。”
我们把脚伸进热水，滚烫的温度瞬间烫得本能往后一缩。郑家强教我们办法，先把脚板贴着水面轻烫几下，提起、再轻烫，反复几次适应温度，再缓缓把脚浸入盆中。热水一定要够烫，才能活络血脉，让淤积在脚底的血液回流，减轻脚板的胀痛。十来分钟泡下来，双脚酸胀感消散大半，浑身都舒展了。泡完之后，我主动把脸盆让给其他战友接着用。
我泡脚的时候，没轮到泡脚的战友已经铺好了被褥。行军不带褥子，我们便两人一组，一人的被子铺在地上当褥，另一人的被子用来盖。这样既省地方，又能将就过夜，是行军路上最简省实用的办法。
一直熬到夜里十点，连队才通知开饭。炊事班这边也是万般周折，临时宿营，柴火、青菜都要现找。只能请地方干部领着炊事员挨家挨户上门收购物资。等柴、菜全部备齐，再洗菜、切菜、烧火，一番忙碌，饭菜才得以出锅，开饭时间也就耽搁了。
人好安顿，军马的安置又是一桩难题。杨集是集镇，不像乡下村落，少有宽敞大院容得下骡马。全班战友一齐出动四处寻觅，终于在附近街上找到一间铁匠铺，铺子搭着简易棚子。清理掉棚子里的家什，刚好可以拴下两匹骡马。我们找到铁匠铺主人，说明部队难处，老乡十分爽快，一口应允。在老乡热心相助下，军马总算安顿妥当。等所有事情全部料理完毕，抬头一看，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
夜色笼罩杨集，奔波终日的我们，终于在这片陌生的集镇，伴着灯火与军马的轻嘶，迎来行军途中短暂的一夜休憩。 晓发虞东赴战场，征鞍负重路茫茫。
三更启步尘途远，八十行程步履僵。
足起水泡艰举趾，身担重械强支防。
暮投杨集烽烟地，久伫荒坪待号房。
野市掌灯炊火起，乡官入夜吏人藏。
副连率众寻民舍，战士停装候举觞。
两桶沸汤提陋室，一盆暖水慰疲郎。
先沾浅烫调肤腠，再浸温流活血肠。
共叠衾裯铺地卧，相分壶盏润喉肠。
炊厨觅柴挨家索，晚膳迟来漏影长。
厩马难栖无广院，同寻铁铺借棚廊。
乡翁慨允拴骡骥，征士忙收拾器筐。
历遍辛劳更漏尽，戎衣暂卸憩边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