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窥人性》散文集之四十一：棋局人生

九嶷诗客

《棋局人生》

九嶷诗客

晨光轻轻漫过窗棂，老槐树下的石棋盘，早已静静铺开。青石桌面上，黑白棋子错落落座，像散落人间的星子，在晨风里泛着温润柔和的微光。

祖父总坐在树下对弈，也常对我说：人生如棋，世事如子。落子既定，便无从反悔，但人生从不是死路一条，山穷水尽处，往往藏着重开一局的余地。

棋至中盘，最容易撞上死局。

乌黑的棋子层层合围，牢牢锁住一角，白子进退两难、处处受制，如同困在深井里的萤火，明明有光，却挣脱不出方寸困境。每每这时，祖父从不焦灼，反倒淡淡一笑，抬手轻拂，将整盘僵持的棋局推倒重来。

他说：所谓死局，不是绝路，只是提醒你，该换一种思路、换一片天地重新落子。

我忽然想起年少时，我随父母亲下放农村，家道骤然跌落，我们从热闹城市搬至清冷的大山里。看似一败涂地、满目荒芜，却意外在乡下学到了许许多多的农活，学到了贫困中如何求生活，继而安稳了往后的岁月。

如今回头再看，当年那一声棋子推倒的清脆声响，何尝不是命运温柔叩门的声音？

棋局将尽，残局最耐人细品。

暮色轻轻笼罩小院，棋盘蒙上一层朦胧薄光，黑白棋子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输赢看似已定，实则暗藏转机。祖父常教我：观棋莫急，处世莫慌，学学檐下飞燕，静看天上云聚云散、世事起落无常。

很多时候，对手以为大局在握、胜券稳操，偏偏一枚白子落于意料之外的空位，整盘死水瞬间盘活，局势逆转、乾坤翻盘。

这多像人生。父母亲在农田里早出晚归，为一日三餐土里觅食，日日忧心、夜夜煎熬，眼前尽是无望与忐忑。可就在最灰暗无助的日子里，上面政策让我们全家返城的好消息。

原来，最深的低谷，从不只有风雨；最暗的长夜，永远藏着破晓的微光。

棋逢危局，最见格局。

犹记祖父与街坊老张头对弈一局，黑子步步紧逼、直压九宫，眼看防线将破、城池难保。众人皆以为败局已定，祖父却毅然舍弃边角数子，忍痛放手，全力稳固棋盘中心，筑起坚固防线。

他说：下棋贵在取舍，危局当舍小保大。好比洪水将至，优先保住生命安全，既而护住粮仓根基，而非贪恋庭院花圃的繁华。

后来村子突发大水，街坊王叔谨记这句棋理，舍弃细碎财物，优先抢救祖传农具与技艺图纸，灾后得以最快速度重整家业、重拾生计。

懂得割舍，方能立足；学会放下，方能重生。

棋遇败局，最磨心性。

曾有一局，祖父接连输了三盘，却神色淡然，不急不躁，一枚枚将棋子轻轻收入木盒，语气从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时输赢只是棋局常态，稳住心气，方能笑到最后。

果不其然，半月之后再度对弈，他早已摸清对手路数、吃透棋路破绽，顺势反攻、逆风翻盘。

这让我想起初入社会的同学小林，求职屡屡碰壁、次次落空，却从不颓丧摆烂。他把每一次失败当作沉淀，把每一场面试当作修行，不断打磨自己，终于录用为公务员。

原来，一时败局从不是人生终点，而是蓄力沉淀、厚积薄发的驿站。

人生最迷，莫过于迷局。

年少时我曾与邻居大叔下棋，棋至中盘步步被动，全程被对手牵着节奏走，步步受限、处处被动，眼看即将溃败。慌乱之际，祖父轻声提点：以退为进。

我瞬间醒悟，不再强攻硬闯，主动连退三步、放空定势。看似退让示弱，实则瞬间打开全新格局，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长大才懂，人生许多看似退步的选择：辞职深造、暂缓前程、归家常伴、沉淀自我，看似放慢脚步、舍弃浮华，实则都是长远的铺垫。

退让不是认输，隐忍绝非怯懦，而是为了蓄力起跳、更好前行。

暮色渐浓，晚风温柔。

槐树下的棋盘光影温柔流转，祖父手中的清茶浮沉不定，起起落落间，恰似普通人的一生。

他说：下棋最忌贪胜，人生最贵知止。贪心则满盘皆输，知止则岁岁安稳。

我静静望着棋盘纵横交错的纹路，忽然彻底读懂棋局与人生的真谛。

世事无常、起落寻常，人生这盘棋，比的从不是一时输赢、一时快慢。而是审时度势的清醒，是取舍进退的格局，是沉得住气、稳得住心的从容。

如同院中的老槐树，春来抽芽、秋至落叶，不贪繁花、不惧萧瑟，在四季轮回里，默默扎根、岁岁生长，永远自有生机、自有底气。

晚风轻拂，棋子轻响，清脆悦耳。

这穿越岁月的棋声，伴我长大、教我明理，时时提醒着前路来人：

人生没有走不通的绝境，只有不愿转弯的执念；世事没有一成不变的输赢，只有不懂取舍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