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狐》选载:边民联欢

不尽长江

🔺边民联欢🔺

联欢会那天，陈继平没有穿军装。他换了一件半新的夹克衫，混在北村的人群里。界碑拆了，羊赔了，对方在履约，联欢会从一场试探变成了一次轻松的交流。

上午十点，陈继平站在村口，看见阿米特从木桥那头走过来。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灰色的便装夹克，帽子摘了，八字胡也刮干净了，和会晤那天判若两人。他走到陈继平面前，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谁也没有说话，并肩走进人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穿便装的中年人，混在门巴族和珞巴族的村民中间，看起来像是来走亲戚的。

扎西端着一碗青稞酒从旁边跑过，差点撞到阿米特身上，酒洒出来一半。他站稳了，定睛一看，愣了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陈继平给他使了个眼色。扎西咧嘴笑了笑，把剩下的半碗酒递过去。阿米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他。陈继平拍了拍扎西的肩膀："去。今天你是老百姓。"

白玛曲宗从贝塔乡赶来了，穿着一身崭新的门巴族氆氇，脖子上挂着绿松石项链。她把周明芳拉到身边，小军站在妈妈旁边，手里举着一个小风车，跑得满脸通红。

白玛曲宗转过身，对着北村的人群喊了一声门巴话。几个妇女端着木碗走出来，碗里盛满了青稞酒。扎西跑过去帮忙，被白玛曲宗一把拉住，塞给他一个木碗："你先喝，喝完再干活。"扎西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对面的人群里发出一阵笑声。

萨玛酒歌唱起来了。没有伴奏，一个人领唱，一群人合唱。领唱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门巴族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端着一碗青稞酒，唱一句喝一口。合唱的人越来越多，粗犷的嗓音和女声混在一起，像山涧里的水撞在石头上。

歌词是门巴话，陈继平听不懂，但旋律里有熟悉的东西——像雅鲁藏布江的水声，像飞雄拉的风声。扎西站在旁边低声说："这首歌是唱给远方的客人的——远方的客人，你翻过了雪山，渡过了江水，来到了我们的家。"

歌声还在继续，渐渐从悠扬变得欢快。几个门巴族妇女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开始跳舞，步子简单，有人踩掉了鞋，蹲下去穿上，站起来继续跳。

陈继平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唐豪站在他旁边，双臂抱在胸前。他今天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旧夹克，但他站的位置正好在人群和路口之间，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

唱歌跳舞之后，门巴族的汉子们抬出几块大石头。扎西走过去试了试最小的那块，抱起来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放下，喘着气摆手。白玛曲宗笑着说不行，派了村里最壮实的几个后生上场。一个北村的汉子走到场中央，蹲下去抱住最大的那块石头，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脸涨得通红，石头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围的人拍着手笑。

摔跤也开始了，射箭场地上扎西和对方的士兵互相谦让，申伟拉开弓试了一下又放下，扎西拉不开弓，对方的士兵手把手教他，两人都没听懂对方的话，但都笑了。

白玛曲宗拉着周明芳走到人群中央，唱了一首门巴族的敬酒歌，学生们也跟着哼起来。旁边有人鼓掌，有人喊"金珠玛米"，有人喊"亚古都"。

阿米特坐在南村那边，帽子摘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个，端着酒碗，不喝也不放下。他的小拇指微微翘起，像是常年握枪留下的习惯。陈继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碗里添满了酒。阿米特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两个人坐着，身边没有翻译，谁也不说话。远处扎西把球踢飞了，球滚到小溪里，他跳下去捞，裤腿全湿了，对面的士兵站在岸上笑。

南村的老人端着一碗酒走到人群中央，用门巴话唱了一首歌。白玛曲宗低声翻译："他在唱，南村的姑娘嫁到北村，北村的姑娘嫁到南村，都是一家人。溪沟不深，走几步就过去了。山不高，翻过去就到了。你们不要在中间挡着。"

歌声停下来的时候，有人鼓掌，有人喝彩，有人在笑，有人在擦眼睛。小军坐在周明芳旁边，仰着头问妈妈你怎么了，周明芳擦了擦眼睛，说你听，爷爷在唱歌，唱得很好听。

联欢会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南村的人从桥上走回去，队伍走得很慢，有人停下来回头看这边，有人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扎西送对面的士兵到桥头，两个人握了手，谁也没听懂谁的话，但隔着桥面同时笑了。

周明芳牵着陈军的手，跟着人流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木桥。桥面上还留着联欢会时铺的彩带碎屑，风一吹，飘起来又落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的陈继平说："老陈，你说，边境上要是能一直维持这样的和平气氛，多好。"

陈继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桥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从桥面上吹过。他想起昨天阿米特坐在他旁边端着酒碗的样子，想起南村老人唱的那首歌，想起那些跳舞时笑得露出白牙的年轻人。

"我们的愿望是这样的，"他声音很轻，"但人家不一定这样想。"

周明芳没再说话，只是把陈军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李晓军报告说，印军在联欢会结束后增加了哨兵，岗哨从两个增加到了四个。陈继平拿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想起昨天阿米特坐在他旁边端着酒碗的样子，想起南村老人唱的那首歌。那些歌是真的，那些舞也是真的，那碗酒是真的，那些笑脸也是真的。但酒杯放下之后，该站岗的人还得站岗。

他把望远镜还给扎西。扎西在旁边问："教导员，他们昨天还跟我们踢球，今天就加岗哨，为什么？"

陈继平看着对岸的营地，沉默了一会儿。

"踢球是踢球，加岗是加岗。他们是军人，不是老百姓。老百姓可以不分你我，军人不能。但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表达了我们该表达的。善意传达到了，就够了。"

扎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陈继平转过身，往营部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木桥，桥上空空荡荡，只有风从桥面上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