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三十六章·鱼咬钩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郑宏远第二次来牛家村,是在一个下雨天。</p><p class="ql-block">雨不大,细细密密地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把村道淋得湿漉漉的。黑色奥迪停在牛皮城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建军正在车间里盯第三批成品革的出库。二蛋跑进来,身上的雨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建军哥,那个郑州的郑总又来了。这回带了好几个人,还有一辆面包车。”</p><p class="ql-block">建军放下手里的出库单,走到车间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雨幕中,黑色奥迪旁边停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门开着,隐约能看到车厢里装着什么东西。郑宏远站在皮城门口的雨棚下面,正跟牛兴旺握手寒暄。他身后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拎着一只银色的检测箱。</p><p class="ql-block">建军心头一紧,快步走了过去。</p><p class="ql-block">走近了才看清,面包车里装的是一台小型片皮机,机身上印着“中原皮业”的标志。郑宏远看见建军走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刘经理,我们又见面了。今天不是空手来的,我带了一台意大利进口的片皮机,精度比你们现在用的国产机高。牛总要是感兴趣,可以先试用一个月,觉得好用再谈价格。”</p><p class="ql-block">建军看了一眼那台机器,又看了一眼牛兴旺。牛兴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说了一句:“郑总客气了。先进来坐。”</p><p class="ql-block">建军没有立刻跟进办公室。他绕到面包车后面,看了一眼那台片皮机的铭牌,确实是意大利品牌,型号也是行业内公认的高端机型。他伸手摸了一下机身,金属表面冰凉光滑,保养得很好,不像是有明显瑕疵的旧设备。</p><p class="ql-block">但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p><p class="ql-block">送机器,比送钱更难拒绝。因为送钱是赤裸裸的交易,送机器却是“帮你提高生产效率”,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让你欠他一个人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皮城二楼的会客室里,茶已经沏上了。郑宏远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像是来串门的邻居。他带来的那个拎检测箱的人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门口,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出动的技术人员。</p><p class="ql-block">牛兴旺坐在主位上,建军站在窗边,二丫端着茶盘进来,放下茶杯之后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了门边。</p><p class="ql-block">郑宏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牛总,我今天来,除了送机器,还想跟你聊聊下一步的合作。上次我说过,中原皮业愿意出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二的价格包销牛家村的成品革。这个承诺,现在仍然有效。”</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没有接话,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p><p class="ql-block">郑宏远继续说:“而且,我还可以追加一个条件,中原皮业愿意预付一年的货款作为定金,帮助牛家村缓解流动资金压力。预付金额,我们可以按年采购总额的百分之三十来计算。”</p><p class="ql-block">二丫站在门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对于任何一个正在扩张期的村级企业来说,都是一笔极具诱惑力的现金流。</p><p class="ql-block">但牛兴旺依然没有接话。</p><p class="ql-block">郑宏远笑了笑,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牛兴旺面前:“牛总不妨先看看这份合同草案。条件都写在上面了,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着急。”</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机器我留在门口,牛总先用着。好用就留下,不好用我让人拉回去,绝不勉强。”</p><p class="ql-block">说完,他带着人走出了会客室。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早已算好的节拍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郑宏远走后,会客室里陷入了沉默。</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没有看那份合同,而是把它放在了茶几的一角,像是放一件暂时不想碰的东西。建军走过去,拿起合同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p><p class="ql-block">“兴旺叔,这份合同的条件确实比牛河秀的好。价格高两个点,还有预付款。”</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你看完了?”</p><p class="ql-block">“看完了。”</p><p class="ql-block">“除了价格和预付款,你还看到了什么?”</p><p class="ql-block">建军又翻了一遍,忽然停在了某一页上。那是一条约定的附加条款,字体比其他条款小了一号,不仔细看很容易漏过去。</p><p class="ql-block">“乙方:牛家村在与甲方:中原皮业合作期间,不得与其他同类企业签订排他性供应协议。如乙方已存在此类协议,应在签署本合同后三十日内予以解除。”</p><p class="ql-block">建军的瞳孔缩了一下。这条款是针对牛河秀的优先采购权来的。</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看着他变了的脸色,说了一句:“看到了?”</p><p class="ql-block">建军把合同合上:“这条款太阴了。如果我们签了,就必须在三十天内解除跟踏牛的优先采购权协议。到时候牛河秀怎么办?她的分厂已经开工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台被雨淋湿的面包车和车上的片皮机。</p><p class="ql-block">建军,你觉得郑宏远这个人,是来合作的,还是来拆台的?”</p><p class="ql-block">建军沉默了一会儿:“一半一半。他出的条件是真的好,但他要的东西也是真的狠,他要的不是牛家村的皮子,他要的是牛家村和踏牛彻底断掉。”</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点了点头:“你看明白了。”</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来:“所以问题不在于他出的条件好不好,而在于——我们愿不愿意为了他的条件,跟踏牛翻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天晚上,牛河秀就知道了郑宏远二次到访的消息。</p><p class="ql-block">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问了一句:“他带了什么来?”</p><p class="ql-block">建军说:“一台意大利片皮机,还有一份合同。合同条件比你的好,但有一条附加条款,要求我们三十天内解除跟踏牛的优先采购权协议。”</p><p class="ql-block">牛河秀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建军意外的话:“他进步了。”</p><p class="ql-block">建军一愣:“进步了?”</p><p class="ql-block">“第一次来,他只是试探。第二次来,他带了真金白银。这说明他背后的那个人,给他的授权额度在增加。”牛河秀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盘棋局,“第一次他空手来,是来摸底。第二次他带机器来,是来下饵。第三次他再来,就会带更重的筹码。”</p><p class="ql-block">建军说:“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p><p class="ql-block">牛河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视的意味:“你问我怎么办?你应该先问问你自己,你心里有没有动摇过?”</p><p class="ql-block">建军被她问住了。</p><p class="ql-block">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心里清楚,当他看到那份合同上高出两个点的价格和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时,他的确有过一瞬间的动摇。</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存在过。</p><p class="ql-block">牛河秀看到了他脸上的犹豫,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背对着建军说了一句:“动摇是正常的。百分之十二的价格加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心动。你能承认自己动摇过,说明你还算诚实。”</p><p class="ql-block">她转过身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为什么愿意出这么高的代价?”</p><p class="ql-block">建军说:“因为他想要牛家村的皮源。”</p><p class="ql-block">“不对。”牛河秀摇了摇头,“如果只是为了皮源,他完全可以从四川、河南、云南买到同样品质的生皮,价格比你们低得多。他之所以死咬牛家村不放,是因为他要的不是皮,而是‘踏牛·牛家村’这个即将诞生的品牌。”</p><p class="ql-block">建军的后背猛地一凉。</p><p class="ql-block">“他真正想要的,是在这个品牌还没有站稳脚跟之前,把它掐死在摇篮里。”牛河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建军的耳朵里,“一旦‘踏牛·牛家村’在市场上立住了,他就会失去在中高端真皮鞋材市场上的话语权。所以他必须在它还没长大之前,把它弄死。”</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牛河秀接到了一个从温州打来的电话。</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是踏牛总厂的人力资源经理,声音压得很低:“牛总,林工的事情查清楚了。他四月十号去郑州,见的是一家名叫‘中原皮业’的公司。我们在他的办公电脑里发现了一份未删除的邮件草稿,内容是牛家村的皮料品质评估报告和生产能力分析。”</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发出去没有?”</p><p class="ql-block">“邮件草稿的状态是未发送。但不排除他用其他方式传递了信息。”</p><p class="ql-block">“他人在哪里?”</p><p class="ql-block">“还在温州。按照你的指示,我们没有惊动他,但他的门禁卡权限已经取消了。”</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先不要动他,等我回来。”</p><p class="ql-block">挂断电话之后,她坐在板房里,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张工艺流程图,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条线条上。</p><p class="ql-block">林工。跟了她六年的老员工。六年间,她给他涨过四次工资,提拔他当了技术主管,去年还批了他半个月的带薪假让他回老家结婚。</p><p class="ql-block">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p><p class="ql-block">她没有把林工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她想保护谁,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更大的计划,既然对方在她的队伍里埋了钉子,那她就让这颗钉子发挥一点“作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天下午,牛河秀找到牛兴旺,关上门谈了四十分钟。</p><p class="ql-block">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二丫端茶进去的时候,只看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摊着一张纸,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圆圈,像是一幅作战地图。</p><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牛兴旺把建军叫到了办公室,交给他一项任务:“你明天去一趟郑州,亲自去见郑宏远。告诉他,我们对他的合作方案很感兴趣,但有几个细节需要当面沟通。”</p><p class="ql-block">建军愣了一下:“去见他?咱们不是不打算跟他合作吗?”</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你去见他,不代表要跟他合作。你去见他,是为了让他觉得我们还在犹豫。一个人觉得自己有机会的时候,就会露出更多的破绽。”</p><p class="ql-block">建军看着牛兴旺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这头在牛家村蹲了大半辈子的倔牛,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p><p class="ql-block">“那我去了怎么说?”</p><p class="ql-block">“实话实说。”牛兴旺说,“就说合同条件很好,但我们跟踏牛已经有约在先,需要时间处理。问他能不能把三十天的解约期限延长到六十天。”</p><p class="ql-block">建军明白了。这是一个拖字诀。既不让对方彻底死心,也不让对方轻易得手。把谈判的节奏拖在自己手里,等分厂建成投产,等“踏牛·牛家村”的品牌落地生根,到时候郑宏远就算开出再高的价,也撬不动这块已经焊死的铁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建军坐上了去郑州的大巴。</p><p class="ql-block">车窗外的景色从南河边的农田逐渐变成连绵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开阔的平原。建军靠窗坐着,看着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向后退去,脑子里反复演练着见到郑宏远时要说的每一句话。</p><p class="ql-block">大巴在郑州长途汽车站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建军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周围林立的高楼和川流不息的车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拨了郑宏远的名片上那个号码。</p><p class="ql-block">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刘经理?没想到你会亲自打电话来。”</p><p class="ql-block">建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郑总,我到郑州了。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想跟你当面聊聊合作的事。”</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然后郑宏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方便。当然方便。你在哪个位置?我让人去接你。”</p><p class="ql-block">建军报了地址,挂了电话。他站在车站广场上,阳光刺眼,人流穿梭。他忽然想起牛河秀说过的一句话——“商场如战场。战场上,先亮底牌的人先死。”</p><p class="ql-block">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等着那辆来接他的车。</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郑州甲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郑宏远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嘴角挂着一丝微笑。</p><p class="ql-block">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鱼咬钩了。”</p><p class="ql-block">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窗边,跟郑宏远并肩站着。如果建军此刻在场,他会认出那张脸,那是前天晚上,在牛家村皮城二楼的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的一个背影。</p><p class="ql-block">一个他从未留意过的背影。</p><p class="ql-block">但那个背影,曾经在牛家村的车间里,待了整整三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建军坐上郑宏远派来的车之后,车子没有直接开往中原皮业的办公楼,而是在郑州市区绕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停在一家茶馆门口。</p><p class="ql-block">郑宏远已经等在包厢里了。茶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铁观音,茶香袅袅。他看见建军进来,站起来伸出手:“刘经理,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先喝茶。”</p><p class="ql-block">建军握了握他的手,在对面坐下。他注意到茶桌上除了茶具之外,还放着一份文件,封面跟上次在牛家村看到的那份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郑宏远给他斟了一杯茶:“刘经理这次来,是代表牛总的意见,还是你自己的意思?”</p><p class="ql-block">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口甘醇,但他没心思品味:“当然是代表牛总。合同的事,我们内部讨论过了。整体条件很吸引人,但有一条,三十天内解除跟踏牛的优先采购权协议,时间太紧了。我们跟踏牛的合作已经启动了,分厂也在建,三十天根本来不及善后。”</p><p class="ql-block">郑宏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用手指轻轻转动着杯沿:“那刘经理觉得,多长时间合适?”</p><p class="ql-block">“六十天。”建军说出了准备好的数字,“给我们六十天,我们把跟踏牛的合作逐步收尾,然后全面转向中原皮业。”</p><p class="ql-block">郑宏远笑了。他笑得很温和,像一个宽容的长辈在看一个努力讨价还价的晚辈:“刘经理,六十天太长了。商场如战场,六十天的时间,足够对手做很多事了。”</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建军浑身发冷的话:“比如说,足够让踏牛的分厂建成投产。”</p><p class="ql-block">建军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p><p class="ql-block">郑宏远看着他的表情,笑容不变:“刘经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建分厂?你以为我不知道牛河秀在你们村投了多少钱?我既然敢来找你们合作,就说明我已经把你们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了。”</p><p class="ql-block">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三十天,一天都不能多。如果三十天之内你们解除了跟踏牛的协议,中原皮业的预付款会在解约当天打到你们账上。如果做不到——”</p><p class="ql-block">他靠回椅背,恢复了温和的笑容:“那我们就当今天没见过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建军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郑州的晚高峰车流拥堵不堪,汽车的喇叭声和尾气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眩晕。</p><p class="ql-block">他没有立刻回车站,而是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面。面条端上来之后,他夹了一筷子,却发现自己根本吃不下去。</p><p class="ql-block">他掏出手机,想给牛兴旺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却又停住了。</p><p class="ql-block">他该怎么跟牛兴旺说?说郑宏远早就知道分厂的事了?说他根本没有谈判的余地?说他这次郑州之行,不但没有争取到六十天的缓冲期,反而暴露了自己急于拖延的心态?</p><p class="ql-block">他把手机放回兜里,低头把那碗面硬塞了下去。面条是什么味道,他完全没有尝出来。</p><p class="ql-block">吃完面,他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街上匆忙赶路的行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被夹在两块磨盘之间的豆子。左边的磨盘是牛河秀,右边的磨盘是郑宏远。两块磨盘都在转动,而他被夹在中间,随时可能被碾碎。</p><p class="ql-block">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拨通了牛兴旺的电话。</p><p class="ql-block">“兴旺叔,谈崩了。他不肯让步,三十天,一天都不能多。”</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牛兴旺的声音传过来,低沉而平稳:“回来吧。既然谈不拢,那就准备打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建军回到牛家村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p><p class="ql-block">车间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看见牛河秀正站在那台新到的意大利片皮机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在测量刀口的间隙。</p><p class="ql-block">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回来了。”</p><p class="ql-block">“谈得怎么样?”</p><p class="ql-block">“不怎么样。他知道分厂的事,态度很强硬,三十天不肯松口。”</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放下游标卡尺,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失望,也没有焦虑,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意料之中。他如果连这点信息都掌握不了,也不配做我的对手。”</p><p class="ql-block">建军愣了一下:“你知道他会知道?”</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到墙边,拉开一张覆盖在白板上的布帘。白板上画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上面写着一个个名字和箭头,郑宏远、中原皮业、林工、温州总厂、牛家村、踏牛分厂——所有的线索都被串联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最顶端,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指着那个问号说:“我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郑宏远背后到底站着谁。他只是一个前台角色,真正在下棋的人,还没有露面。”</p><p class="ql-block">建军看着那张关系图,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忽然意识到,从牛河秀踏入牛家村的那一刻起,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就已经开始了。而他,直到今天才勉强看清了棋盘的一角。</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拿起一支红笔,在那个问号旁边画了一个圈:“但没关系。他不露面,我就逼他露面。”</p><p class="ql-block">她把红笔放下,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工地的探照灯在黑暗中劈出一片惨白的光区,光区的边缘,是无尽的黑暗。</p><p class="ql-block">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移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