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母亲传给我的那枚旧银元,指尖触到凉润的包浆,忽然就晃过神来——外祖父离开我们,居然已经整整三十年了。那些以为会慢慢淡去的细节,此刻全都清清楚楚浮在眼前,那个身形魁梧、成天笑呵呵的老头,好像从来没真的走远。</p>
<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性子闷,家里来客人就往桌底钻,唯独爱往村外的苇荡跑,爬树掏鸟、蹚水摸虾,野得像个没人管的皮猴。有天我蹲在院子里捏泥巴做手枪,正玩得连有人走到身后都没察觉,耳边突然炸起一阵爽朗的笑,他喊着我的小名逗我:“这孩子玩得连我来了都没看见!”</p>
<p class="ql-block">我抬头撞进他满是笑意的眼,他脑门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后山那片学大寨时开出来的梯田,我后来才懂,那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他大半辈子的故事。他坐下来陪着我捏泥巴,慢悠悠讲起年轻时候的荒唐事:那时候他贪玩嗜赌,差点把家里的薄田都输光,有一回熬了一整夜守着赌局,笃定最后一把能翻本,结果赢了却被掌局的人耍赖要他先垫筹码,身无分文的他只能吃了个哑巴亏,从那天起他就彻底戒了赌,半分都不再沾。</p>
<p class="ql-block">后来的他像换了个人,天不亮就下地,闲了就去西岔湖撮虾,后来又学了榨油的手艺,挑着油担往武汉走,两百多公里的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就靠一副旧扁担把全家的日子扛了起来。后来家境慢慢殷实,他攒下的银元藏在床底下,晒的时候被大舅舅挖出来,他爽快地分了一半给儿子,转头又悄悄塞给母亲二十块大洋,说女孩子出门总得有个傍身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八十多岁的时候他还精神矍铄,挑着货担走乡串户卖零碎,村里人问他高寿,他总拍着胸脯笑说自己还是壮实小伙子,把一院子的人都逗得直不起腰。那时候村里有人拿回来大哥大,他凑过去瞅半天,啧啧称奇说这没根没把的物件,居然能让千里外的人说话,世道真是变咯。</p>
<p class="ql-block">他这辈子见过手摇电话,赶时髦的大哥大,却没等到现在能视频的智能手机,没住上过四季恒温的房子。以前冬天冷,全靠一个小火钵暖身子,那年深冬他夜里不小心碰倒了火钵,等舅舅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九十六岁的老爷子就这么走了。</p>
<p class="ql-block">我摸着手里这枚传了三代的银元,风从窗户吹进来,好像还能听见他当年在院子里的笑声。他刻在我们骨血里的踏实、乐观和知错就改的通透,这辈子都不会忘,就算三十年过去,他也永远是我记忆里那个笑着的、永远硬朗的外祖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