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故事】枫叶红了（小小说）

南国清风（暂休）

昵称： 南国清风

美篇号：50313865

图片： 网络/修改

　　初秋的南京暑气迟迟不退，依旧像盛夏一般闷热。树上不知名的虫子，吱呀吱呀地鸣叫着，吵得人静不下心来。

孙静独自走出学院校门，来到孝陵卫镇上的解放百货商店。她在柜台前慢慢流连，本没有特意想买的东西。收银台摆着一台收录机，循环播放邓丽君婉转的《甜蜜蜜》，歌声轻轻萦绕在店铺间。

陈清穿着篮球队背心，满身汗水急匆匆跑进商店。看见同班的孙静，他连忙招呼：“孙静，也来买东西？”孙静略显局促道：“没、没呢，我就看看。”

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交往圈子简单，大多是老乡与同班同学。转眼已是大四，毕业设计还未启动。班里同学闲聊，说起在南京读书四年，竟没人去过栖霞山，听闻秋日山上枫叶漫山红遍，大家便相约结伴登山赏枫。

天朗气清，一行人沿着栖霞山的石径向上走，抬眼便是层林尽染，绯红枫叶铺展在山间。转过一处台阶，走在前面的陈清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惊呼。孙静脚下踩空，身子一晃。陈清迅速转身伸手，一把拉住她。孙静脸色煞白，稳住身形后，看见陈清还没有松手，脸颊瞬间涨红。身后同学转头撞见，纷纷起哄：“脸红了、脸红了！”

孙静慌忙甩开他的手：“去去去，是枫叶映衬的！”

陈清出神地望着她泛红的脸，满山红叶落在她的脸颊旁，顿时心里砰砰直跳。

　　转眼到年底，毕业设计正式开始。陈清和孙静恰好分到同一小组，一起泡图书馆查资料，一起外出调研，几乎形影不离。每天晚饭后，陈清都会约孙静去图书馆。陈清说不清这算不算恋爱，总之就是喜欢和她待在一起，而孙静对他的邀约，从不拒绝。

一晚，两人离开图书馆。孙静提议：“我们从外围马路绕回去吧，不走操场那条近路。”

陈清立马应下：“好啊，好啊。”

两人并肩慢行，随意闲谈，手臂不经意间轻轻相触。走到一段光线昏暗的梧桐树下，孙静忽然停下脚步。

“咋啦？”陈清问。

“我好累，陈清，你肩膀借我靠一下，好吗？”

“嗯，好啊。”

孙静摘下橡皮筋，把头轻轻靠在陈清肩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铺在他的肩膀与后背。晚风穿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孙静低声呢喃：“时间要是能这样静止，多好啊。”那天夜里，陈清一直把她送到女生宿舍楼下，才转身离开。

夏初，毕业设计与答辩顺利结束。教室里一片欢腾，舍友小项把初稿卷起来抛向空中，高呼：“终于解放啦！”

孙静安静地收拾书本，厚厚的《设计手册》拿起来，犹豫片刻又放下。陈清看见了：“手册很重，我帮你拿着吧？”

“嗯，那先放你那儿。我这些拿回宿舍，剩下的书我稍后去图书馆归还。”孙静垂着眼睑，语气淡淡的。

　　六月的南京傍晚暑气正盛，往日活跃在篮球场的陈清，许久没有出现在球场上。此刻他捧着两本《设计手册》，与孙静缓步走在操场外环路上。孙静侧过头轻声问：“你说，我们还有没有未来？”陈清声音沉闷：“不知道。”抬眼时，他看见孙静眼圈红红的。

残酷的毕业分配如期而至。作为五机部部属院校，毕业生分配自有一套固定规则。孙静原籍陕西，分配方案早早定下，去往02所。陈清原籍福建，等到第三套补充方案下达，辅导员才通知他，分配到福建清流三线兵工厂。

宿舍气氛压抑。分到北京、上海的同学早早离校。留下的几个舍友关起房门，买小菜喝酒，醉了有哭、有笑、有诉苦，之后便静静躺在架子床上。

“陈清，有人找！”舍友小项推门进来，朝他挤了挤眼。陈清起身稍整下衣物下楼，只见孙静站在门口不远处，低着头，鞋尖在地面反复蹭着。陈清迎上前去，孙静抬起头缓缓道：“陈清，明天一起去栖霞山看枫叶吧？”陈清稍愣，右手提起正想挠头，顿了顿又放下：“啊？这时去看枫叶？嗯，好吧！”

六月的栖霞山满目葱郁。两人这次上山，再也找不着去年遇险的那处石阶。枫树依旧挺立，树叶却是片片碧绿。孙静抬头看着陈清，声音很轻，笑意里带着些许凄楚：“再牵我一次手，好吗？”

　　眼看离校最后期限一天天逼近，陈清赶忙帮孙静打包好行李、办好托运手续。第二天，他送孙静去火车站。绿皮火车缓缓启动。孙静看着他笑着挥挥手：“再见啦，记得给我写信。”说完赶紧把头转向另外一侧。陈清沿着站台紧跑几步后停下，无力地靠到站台一立柱上。望着火车远去，他心里清楚，这一声再见，也许再也见不到了。泪水滚落，心如刀割。

山沟沟里的兵工厂就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小社会。热心的师傅们不断给陈清介绍对象，父母也来信催促，陈清总是以“等等”“再等等”推脱。远在陕西研究所的孙静，面对同事的介绍，也以“这不合适”“那不合适”一一婉拒，一直单身着。

天南地北，相距千里。两人只能以书信往来，诉说日常工作，重温大学那些温暖片段。从车间拿回来的那装合格证的纸皮盒子，里面信件都放满了，可每隔十天半个月，陈清还是都会去厂部收发室去看看有没她的来信。

一晃四年。1989年，各地改革开放提速，福州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大量合资、独资企业。陈清抓住机会，几经辗转回到起点、回到省城福州工作。

秋日将尽的一个午后，陈清坐在办公桌前拆开信件，一片塑封的枫叶标本从信封里滑落。指尖轻抚红叶，旧日暖意瞬间从心底涌起。他把桌上单放机里的姜育恒《再回首》磁带取出来，放进抽屉最深处。

　　陈清立刻请假，跑到邮电局打长途电话。电话那头孙静问道：“你那边有枫叶吗？”“有，有，有！”陈清脱口而出，其实他并不知道福州何处有枫树。他鼓起勇气邀约：“要不要来试试？这里急需人才。”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嗯嗯，我考虑一下。”

南国深秋，凉意渐起。陈清收到一封电报：八日下午二时到站，去看枫叶。欣喜瞬时涌起，他赶忙向同事打听观赏枫叶的地方。同事告知宁德霞浦杨家溪有枫树林。

到了约定日子，陈清接到孙静，一路长途跋涉来到杨家溪。站在枫树下，陈清低声自语：“这儿枫叶不多啊。”孙静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脸上漾开幸福的笑意：“但是，不都红了？”

第二年，两人并肩走出民政局大厅。相视一笑，手中红色证书封面绯红，那抹红色熟悉而温暖。陈清拉起孙静的手，深情道：“谢谢你，千里赶来。”

孙静微微噘嘴，满脸娇羞：“不，是因为南方的枫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