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近园

云起龙飞

逛江南园林之人，大多一心奔赴名园，常忽略藏在闹市深处的明清文人小园。常州近园便是其中代表，山水花木，亭台楼榭，精细雅致，处处体现“淡语皆有味”的意境，艺术价值极高。 时值初秋，天朗风清，我辞别青果巷，来到相距不远、同样隐于常州老城闹市的近园，一墙之下，尘嚣即刻隔绝。 近园的大门，是一圆洞门，圆洞框住门后一座微型假山，如一幅山水画，将满园风光半遮半掩地藏在门后，引人入内探访。 近园是常州现存最完整的明清古典园林，由清初福建延平道按察司副使杨兆鲁归乡后动工营建。园主并未强求全备，取“近似乎园”之意命名近园，寓意差一点便可圆满。园林落成之后，杨兆鲁广邀江南名士雅集于此，杨兆鲁自撰《近园记》，王石谷绘《近园图》，恽南田书文勒石，笪重光作跋，成为清初江南文坛一段传世佳话。岁月更迭，园子几经易主，晚清归入恽氏，更名静园，民间惯称恽家花园。 全园规模不大，南北仅八十米，东西六十余米，占地约八亩。整座园林以中央鉴湖水池为核心，池水环绕湖心小岛，亭台楼榭依水散落四周，布局疏朗自然，山水与建筑相得益彰。园林大家陈从周曾评：“常州近园，映水一山，崖道、洞壑、磴台，楚楚有致。” 鉴湖中央的假山是一座岛山，浑厚古拙，气势峥嵘，经石桥与池岸相连，可通往四周的亭台楼榭。主峰高约4米，以黄石堆叠为主，山上植有树木。虽由人工叠成，却呈现出山峦起伏、洞穴幽深的自然之趣。 岛上高处的六角小亭三梧亭，原名见一亭，本意一览无余，后因亭旁植有三株梧桐，更名三梧亭，与池中山石互为呼应。 池西高处的秋水亭飞檐轻扬，亭下设有暗示引水意境的山洞。亭名取自《庄子·秋水》篇，暗含对宇宙万物的哲思，恰与眼前初秋时节相映。 进入亭中，花窗外树影婆娑，水光潋滟，亭台假山依稀可见，满园风光隐隐约约，恰似一幅天然水墨。 园中建筑环湖排布：东有容膝居，西有秋水亭，南有天香阁、得月轩，北有西野草堂。 顺游廊折向北，便抵达全园主厅西野草堂，五开间单层厅堂，傍水而筑，硬山素瓦，木构古朴，没有华丽木雕彩绘，简洁大气，正对着水池假山。“西野”出自《诗经》，指代西侧原野，引申为农耕隐居之地，草堂本就是文人隐居居所的雅称。匾额由刘海粟题写，这里也是当年园内最重要的雅集胜地，为近园积淀厚重的文人气质。 站在草堂前平台上，鉴湖中部耸立黄石假山一座，一泓池水随山势生出大小、曲直、聚散的变化，营造出深潭幽涧、迂回婉转的意趣。 回廊沿池岸曲折延展，廊墙内嵌有名人书条石三十余块，园主人杨兆鲁所写《近园记》与笪重光所写题记跋残碑也在其中，是园内珍贵遗存。缓步碑廊，细读石刻文字，三百多年前那场江南雅集仿佛重现眼前。 顺廊南行，便入鉴湖东侧的容膝居，也叫容膝斋，一间临水书斋，白墙小窗，形制紧凑，名字取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审容膝之易安”，既写实，道出屋舍狭小的形态，更寄托文人安贫乐道、知足自守的精神追求，是昔日园主静读之处，室虽狭小，安宁自守。 容膝居北侧紧挨的一段短廊伸出水面，名为虚舟，是近园东岸一座形似小舟的临水建筑，形态“似虚舟”。杨兆鲁《近园记》载：“迤逦而东，过虚舟，入容膝居。” 虚舟本身极小，但通过临水、漏窗和对景，把池水、假山、对岸建筑都“借”入廊中，坐于其内，宛若泊舟山水之间。西侧临水面设有美人靠，可供凭栏眺望池水。左右墙面开设漏窗，将园中山景“剪”入室内，尽显引景入室之妙。 长廊白墙上的圆洞望向西野草堂，正是江南园林经典的框景手法。白墙上的圆洞，把原本散乱的视线收束成一个圆形画面，对岸的西野草堂、平台、假山倒影恰好被“框”成一幅画。 容膝居前砌有石矶，两座石拱桥并肩横卧水面，过桥便可登假山。古桥为清初原构，桥身低矮，无栏无杆，造型简素；后世为保护古桥、保障游人通行，紧邻其侧新建一座拱桥，新桥设有石栏杆。一古一新两拱比邻，对照之间，别有意趣。 往前转弯，树林掩映下便是天香阁，它并非一座独立的楼阁，而是与得月轩相连、平面呈曲尺形的组合建筑。阁前栽植两株金桂，取自唐代宋之问“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诗意。天香阁临池而建，四面开窗，木格长窗，待到中秋桂花盛放，花香穿窗而入，可凭窗静观池面飘落的桂瓣。 得月轩与天香阁相连”，“得月”取自名句“近水楼台先得月”。东面窗户是得月轩的主要取景面，月夜之时，月影落于池中，假山、树影与波光交叠，生出碎月满池的意境。 园内共有三座石桥，除了鉴湖东南位置有一大一小两座并列石拱桥，鉴湖西侧有座三孔石梁桥，精巧别致。 过桥上湖心小岛，假山并非一个简单的土石堆，山上有亭，一半山腹中空。岛北构有垂纶洞，“垂纶”即垂钓，取自姜子牙渭水垂钓的典故，暗示园主退隐林泉、待时而动的心境。洞高4米余，洞口狭小，仅容一人低身进入，洞内幽深曲折，洞内石壁可窥见园中景致。洞外临水处，既能独处，又能垂钓，是园中最能体现“退隐”主题的一处角落。 闹市之中，一墙隔断尘喧，小园静谧，可观山水，可读碑帖。“近乎成园”，不只是园名，更是文人的人生境界：世间诸事不必苛求完满，留有缺憾，方有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