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号:71097293</p><p class="ql-block">图片——逍遥老爷子</p><p class="ql-block">音乐——分享曹芙嘉/汤子星的单曲《在银杏树下》</p> <p class="ql-block"> 老家的土地被征用了,周末,周云骑着自行车,回到离成都四十里地的乡下老屋,办手续。</p><p class="ql-block"> 走到村口,看见那棵银杏树依然开枝散叶,只是粗壮了不少,肯定又肥了好多圈哦,他有些伤感,四十年了,他还是第一次白天回家。</p><p class="ql-block">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银杏叶黄了,被风掀起来,漫天翻卷,簌簌砸在泥地上,铺垫起厚厚一层软金。</p><p class="ql-block"> 他推着那辆老旧二八大杠来到银杏树下,车轮碾过满地银杏碎叶,卷起细碎金尘。 </p><p class="ql-block"> 周云把车放在树下,望着黄叶飘摇的银杏果,风掠过树冠,黄叶簌簌坠落,光影层层叠叠,晃得人眼发酸。</p><p class="ql-block"> 他缓慢抬腿,一步步走近树干。树皮沟壑深陷,粗糙硌手,比四十年前更硌人。</p><p class="ql-block"> 他伸出手,抚摸粗砺的树干,动作很轻,像怕惊扰到久远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前深秋,也是满树金黄,不到二十岁的他站在这里,掰开了伊慧攥得死死的手。</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伊慧,眉眼清亮,穿着碎花布衫,眼里含着泪,抓着他袖口不肯放。</p><p class="ql-block"> 他说:“我在成都找到钱,就回来接你。”</p><p class="ql-block"> 话音落地,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 一阵风吹来,树上的叶落下来,粘在周云花白的发顶和他佝偻的肩头。</p><p class="ql-block"> 他微微闭眼,觉得心口压着沉沉的堵。</p><p class="ql-block"> 就在他站在树下发呆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p><p class="ql-block"> 落叶被轻轻抚动,沙沙几声,不疾不徐,就停在几步之外。</p><p class="ql-block"> 这么多年,周云最怕看见熟人,尤其是在老家的村口,遇见了也不晓得说些啥子,一时之间他僵住了,指头按着树皮,一动不动,后背肌肉悄然绷紧。</p><p class="ql-block"> 身后悄无声息,于是,他缓慢地转过身子。</p><p class="ql-block"> 树下,立着一个老太太。</p><p class="ql-block"> 一身干净藏青外套,头发尽数花白,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手里拎一只洗得发白的粗布布袋,她身姿清瘦挺拔,目光平静如水,静静落在他身上。</p><p class="ql-block"> 他还是认岀她来了,这是他四十年来最怕见到的人,她是伊慧。</p><p class="ql-block"> 他怔怔看着她,目光从她花白的鬓角,滑到她细纹堆叠的眼角,再落回她端正从容的眉眼。岁月老了她,却没有磨掉她骨子里的干净沉静。</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前,那个哭红双眼、死死挽留他的姑娘……</p><p class="ql-block"> 伊慧望着他,眼神平淡的没有一丝表情,没有惊讶,好像早已在此等候了许久一样。她睫毛轻轻一颤,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似有笑意,又全无暖意。</p><p class="ql-block"> “周云……你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她开口说话,声音不高,气息不重,却穿透秋风,落得稳稳当当。</p><p class="ql-block"> 周云嘴唇发干,舌头僵硬,半天挤不出一个字。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脚后跟重重磕在树根,身体一晃,慌忙伸手扶住树干,掌心被粗糙树皮硌得生疼。</p><p class="ql-block"> 他脸上浮出局促,双手不自觉在满是灰尘的工装裤上反复搓擦,厚茧摩擦布料,发出细碎沙哑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伊慧。”</p><p class="ql-block">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枯木摩擦。</p><p class="ql-block"> 伊慧抬眼,扫过他满身尘土的工装、变形粗糙的双手、压弯的脊背、鬓边雪白的头发。视线缓慢、平静,一一掠过他狼狈落魄的全部。</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前,他在村头摔开她的手。四十年后,他们在银杏树下重逢。</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了。”她轻声说,“树还在……”</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风卷着黄叶从两人中间穿过,好像是隔开了四十年的空白。</p><p class="ql-block"> 周云垂着头,眼皮沉重,不敢与她对视,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羞愧、后悔、窘迫,压得他抬不起头。</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前,我回来过……”</p><p class="ql-block"> 沉默了一阵,伊慧幽怨的眼神看得他埋下头,伊慧幽幽的说:“我晓得,是你娘下葬的前一夜,唉,你终究没来找我,天亮之前就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半夜就站在垭口上,望着你的屋……我混得不好,不敢来找你。”</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你过得不好。”伊慧叹了口气,直直的看着他,语气平淡,没有指责,没有怨怼:“村里的人,偶尔也闲说过你,我都听见了。人人都说,你这辈子,是场笑话。”</p><p class="ql-block"> 周云肩膀猛地一沉,下颌紧绷,牙关咬紧,腮帮子微微发酸。</p><p class="ql-block"> 这话,在公司里也听了无数次,耳朵都听起茧疤了。可是从伊慧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骨头缝里。</p><p class="ql-block">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向漫天落叶,喉头发紧:“是我没用。当年一心想进城、想翻身、想活出个人样。折腾一辈子,啥也没挣到,到老,还是卖苦力。”</p><p class="ql-block">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指腹擦过眼角的酸涩:“我背时……”</p><p class="ql-block"> 伊慧静静看着他颓然自责的模样,沉默良久,才轻轻开口,一句话,直接撕裂平静表象。</p><p class="ql-block"> “你走之后,我怀了孩子。”</p><p class="ql-block"> 轰——</p><p class="ql-block"> 周云感到如遭雷击,浑身一震,瞳孔大睁,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沉落分散到四肢百骸,手脚瞬间冰凉。</p><p class="ql-block"> 他呆呆看着伊慧,嘴唇剧烈哆嗦,眼神里是全然的不敢置信。</p><p class="ql-block"> “你……你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你去成都的第二个月查出来的。”伊慧目光望向远处空旷的田野,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家里人都逼我打了。说你一走了之,没有半点消息,姑娘家未婚生子,这辈子就毁了。”</p><p class="ql-block"> 她微微垂眼,指尖轻轻捏紧布袋子:“可是我……还望着你归来,咬牙生下来了……是个男孩。”</p><p class="ql-block"> 周云浑身僵硬站立,四肢发麻,心脏狂跳,震得胸腔发疼。他张着嘴,久久发不出声音,眼眶瞬间通红,水汽迅速氤氲了浑浊的眼底。</p><p class="ql-block"> “我一个人带大他。”伊慧语速平缓,字字清晰,“种地、养猪、缝补、打零工,什么苦都吃遍了。别人指指点点,背后嚼我闲话,我全都忍着。供他读书,送他考学,看着他一步步熬出来,自己创业开公司。”</p><p class="ql-block"> 她转头,目光直直落在老周脸上,吐出一句惊天话语:</p><p class="ql-block"> “你上班的这个公司,就是他的。”</p> <p class="ql-block"> 周云双腿一软,身体剧烈摇晃,下意识死死按住身后树干,指腹抠进树皮沟壑,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p><p class="ql-block"> ……”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他说不出话。</p><p class="ql-block"> 隔了好久,周云喉咙哽咽,声音发抖:“他……他知道我?”</p><p class="ql-block"> “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伊慧淡淡说道,“你的眉眼,几十年没变。他从小看我保存的旧照片,看了几十年。”</p><p class="ql-block"> 老周脸色瞬间惨白,心底猛地窜起刺骨的屈辱与悲凉。他的眼眶像是进了沙子,变得红丝丝的,噙着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他……”</p><p class="ql-block"> 他秃然坐在树根上,汗珠成串的滚过脸 ,从腮帮子上那一层又薄又黄的皮子抖落,在他脚下留下点点水渍:“他知道我……不帮我,不认我、冷眼看着……看着我受罪……”</p><p class="ql-block"> 伊慧轻轻摇头:“你错了。”</p><p class="ql-block"> 她目光沉静,字字落地有声:“八年前,你四处找工作,年纪大了,没有人肯收留你,是他收下你的。”</p><p class="ql-block"> “他恨你,也救了你。”伊慧一句话,彻底击溃老周所有伪装。</p><p class="ql-block"> 他站立不住,双腿发软,顺着粗糙树干,一点点滑坐在厚厚的落叶堆里。</p><p class="ql-block"> 这时,侧面灌木丛处,传来一声沉稳轻微的脚步声。</p><p class="ql-block"> 一人缓步走出。</p><p class="ql-block"> 深色定制西装,身姿挺拔、肩背端正、气度沉稳。面容英俊清冷,眉眼轮廓,与年轻时的周建国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更锋利、更克制、也更体面。</p><p class="ql-block"> 是伊尧。</p><p class="ql-block"> 他一步步走来,皮鞋踩过层层黄叶,沙沙轻响,不急不躁,停在两米开外。</p><p class="ql-block"> 他垂眸看向地上坐着的老人。</p><p class="ql-block"> 看他花白凌乱的头发,看他沾满灰尘的工装,看他通红浑浊的双眼,看他狼狈垂泪、没有了倔强也没有伪装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周云抖着手、撑着树干,试了两次,才颤巍巍站直身体,慌忙抬手胡乱拍掉满身落叶尘土,指尖抖得厉害。</p><p class="ql-block"> 伊……伊总……”</p><p class="ql-block"> 伊尧看着他,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我妈都告诉你了。”</p><p class="ql-block"> 周云的心在绞痛,八年的每一日,都被自己的儿子静静审视、默默观望。</p><p class="ql-block"> 伊尧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塑封旧照片。</p><p class="ql-block"> 照片边角泛黄发白,画面微微模糊,但这棵银杏树下,周云和伊慧分手时的凄苦,却清晰可见。伊尧双手捏着照片,递到他面前。</p><p class="ql-block"> “我妈守了这张照片,四十年。”</p><p class="ql-block"> 他看向一旁神色平静、鬓角花白的伊慧,嘴唇哆嗦,声音哽咽破碎:“慧慧……我欠你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伊慧轻轻摇头,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浅疲惫:“年少多少爱恨,都埋在落叶里了。”</p><p class="ql-block"> 漫长、死寂、沉默的良久。</p><p class="ql-block"> 周云慢慢抬起手,擦干净满脸泪水,擦得脸皮子发红。</p><p class="ql-block"> 伊慧望着苍老的他。</p><p class="ql-block"> 风挟着晚秋的一丝凉意,薄薄的拂过。这是今年秋天里银杏最后一次的坠落,裹着厚厚皮肉的果实覆盖了一地尘埃、滚到他们的脚边,似乎在等着被泥土覆盖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树下,一对恋人,半生对错,演绎出残缺的人生,在这不期而遇的重逢之间,四十年的爱恨纠缠,如这果实一样埋在泥土里了。</p><p class="ql-block"> 伊尧扶着伊慧离开。</p><p class="ql-block"> 银杏树下,只有周云一人。</p><p class="ql-block"> </p> 作者简介 <p class="ql-block"> 文学林,昵称:逍遥老爷子,50后,四川成都人。1975年进入成都市中心创作组。四川省小小说学会终身会员,美篇优质作者,读睡诗社会员。</p><p class="ql-block"> 近年来,创作中短篇小说,散文,中短篇游记和诗词千余篇,约130余万字。</p><p class="ql-block"> 作品主要发表在美篇.西辽河文学,山东作家,读睡诗社,新浪财经、百家号等,部分作品在省市报刊发表。</p><p class="ql-block"> 1. 中篇小说 《失独者》(关注失独 家庭救赎的现实题材)、《金水镇的女人》(改革开放初期的乡土人情故事) 、《糍粑店》(讲述疯女人和讨口子的爱情故事)等及短篇小说若干。</p><p class="ql-block"> 2.诗歌:《太阳落山之前,我绻在燕子岩的山崖上》《那一道红墙,隔离了尘世的喧器》《勇士们回来了,马尾巴上栓着一串串俘虏》等。</p><p class="ql-block"> 3. 长篇游记:《仙儿》,《重返阿克苏》,《拉萨今夜有雨》,《江南花事》等描写新疆、西藏,漠河,江南等地人文风景和生活情趣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