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传说（32）

苍耳青青汝水畔

第三十二回 出离紫逻寻天下 只身万里阅诸侯

（书接上回）

辞尽云山初心在，孤身出塞览九州。

话说云梦山这边诸事都已经安顿妥当，王诩的老母亲安葬在云梦主峰西边，青山当作坟冢，松风前来陪伴，年年岁岁安安稳稳，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家事牵绊。这几年王诩在山中参悟天地道理，看透天下治乱得失，眼见外头天下大乱，老百姓受尽战乱之苦，心里打定主意，要出山去救万民于水火。

这么多年隐居深山，只顾着修行悟道，只管把自己修明白；现如今世道动荡，百姓受难，他不能再安安稳稳待在山洞里独善其身，决定离开云梦幽谷，一个人奔赴乱世，凭着一身本事，化解天下的苦难。

这一趟出山，到处都是战火，前路吉凶难料，什么时候能回来，谁也说不准。

早些年，王诩和妻子苏氏缘分已尽，两人分开过日子，各住一处，好几年都没有见过面，互相也不通消息。王诩一心埋头修行凡间儿女情长便放在一旁。他只曾经听云梦山里的山神说起，苏氏独自住在别的山头，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名叫王丰，如今已经好几岁，脑子机灵，聪明乖巧。

虽说知道了这件事，王诩却没有前去相见。他道心坚定，不愿被儿女私情扰乱心神，只把这份父子牵挂悄悄藏在心底，不去打扰母子二人的生活。

苏氏带着孩子独自在山里过日子，也好几年没有见过王诩。这天听来往的山民闲聊，说王诩修行大功告成，马上就要离开云梦山，去往纷乱的列国闯荡。听到这话，苏氏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王诩胸怀天下，不可能一辈子守在深山；也清楚这一走兵荒马乱，一路上处处凶险。

往日夫妻情分还在，心里免不了替他担忧。可她不想上前见面哭哭啼啼，耽误王诩的大事。趁着清晨山间起了薄雾，天静风轻，她悄悄带上年幼的王丰，绕远路来到紫逻关口旁边的松树林，躲在树后面远远送行。

小王丰年纪还小，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生父，只听母亲讲过，云梦山里有一位心怀百姓的高人，那就是他的父亲。孩子不懂什么叫乱世，也不懂什么叫离别，就安安静静靠在母亲怀里，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远远望着山道上的人影，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看见父亲的背影。

母子俩就藏在林木之间，不上前、不搭话，明明近在眼前，却不能相见。松林的风沙沙作响，仿佛也在替这母子诉说心中的离愁；山间薄雾飘飘荡荡，成全了这一场无声的送别。

村里的父老乡亲，感念王诩修渠灌溉、教化乡民的恩德，也都站在村头，远远望着，心里感激，盼着他日能够平安归来。

王诩压根不知道妻儿就在附近树林看着自己。他身上就穿一身粗布衣裳，脚踩一双芒鞋，行李十分简单，没有金银财宝，也不带随从仆人。胸中装着对百姓的怜悯，肚里藏着满腹的谋略，一步步向前走，渐渐离开生活修行多年的云梦故土。

他不住回头张望，熟悉的山泉流水、青石松林、蝶谷清泉、双庆大渠、千亩良田，一点点隐没在重重青山后面。这片山水磨炼了他的心性，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从今往后，都变成回忆。山里安稳清闲的日子，就此翻篇。

出山必经的第一道险要关口，就是紫逻雄关。

两边大山高高耸立，陡峭崖壁像屏风一般，山上紫气缭绕，牢牢卡住汝水上游要道，正好隔开云梦这片世外桃源，和外面战火纷飞的俗世。

关内，山水安宁，百姓老实本分，日子过得太平；

关外，周天子势力衰落，各路诸侯互相攻打，到处打仗，老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走到关口跟前，王诩停下脚步，迎着风站定，再次回头望向云梦群山。云雾缠绕山峰，溪谷隐在雾气之中。这座大山养育了他，也藏着他一份没法了结的尘缘。

再转过脸，放眼朝关外中原望去。

辽阔大地铺展在眼前，各路诸侯你争我夺，战火接连不断，千千万万老百姓陷在水深火热之中。

就隔着这一道关口，却是完全两样的天地。

身后，没有刀兵祸事，岁月安安稳稳；

身前，遍地战乱，处处都是百姓的血泪苦难。

凛冽山风吹动他身上的布衣，王诩闭上眼睛，万千思绪在心里翻腾，最后全部化成一份救世的决心。从前在山里修行，只求自己看破道理；今天踏出这道关口，就要扛起天下苍生的苦难。

他对着辽阔山河，暗暗立下誓言：

“今日走出云梦大山，我不求名声，不求富贵，只求走遍天下，看透诸侯争霸，阻止互相厮杀。只要战乱不平、百姓不得安生，我绝不回云梦山！”

誓言在心，再也没有半点犹豫留恋。他抬起脚步，大步踏出紫逻古关。

一步踏出关口，多年隐居修行的日子就此结束；

踏入滚滚红尘，艰难漫长的济世道路正式开启。

深山里的隐士已经远去，拯救乱世的圣贤踏入世间。

出关之后，眼界大开，心里的想法也跟着变了。从前待在山洞里，夜观星象推演天下大势，终究只是纸上的见解。如今亲身踏入乱世，才算真正体会民间的万般苦楚。

一路向东赶路，渡过汝河，翻过一道道山岭，走出清幽的云梦地界，来到饱受战乱祸害的乡野州县。眼前景象凄凉，和关内的好日子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云梦山里田地整齐，渠水常年流淌，年年五谷丰登，家家户户安居乐业；

关外村庄破败不堪，房屋塌的塌、坏的坏，墙头长满野草，大片田地荒着没人耕种，连年打仗，庄稼种不下去，老百姓日子苦到极点。

大路上逃难的百姓一拨接着一拨。老人弯腰驼背，吃不饱穿不暖；小孩子饿得啼哭；妇女背着包袱四处逃命；壮年男子四处漂泊，没有安家的地方。家家户户躲避战火，躲避苛捐杂税，在沟壑山谷之间颠沛流离，性命如同草芥。

荒地上还能看见旧时军营的残迹，断戈锈甲埋在荒草当中。一处处残垣断壁，全都是战争留下的伤痕。

王诩一边赶路，一边看，一边心里暗自感慨。

在山里读书悟道的时候，只知道天下大乱根源在于人的贪心、礼法崩坏、诸侯相争；

真正走到民间才亲眼看见，乱世的苦难，都是老百姓拿血泪堆出来的，多少家庭家破人亡。

诸侯口中的宏图霸业，史书上写的列国强盛，底下都是无数百姓流离丧命换来的。

他不急着去繁华大城，也不急着拜见各路诸侯，更不急于施展自己的计谋。只想走一地，看一地，把世间百态好好看个明白，找到天下动乱的病根。

这时候，紫逻关口的松林深处，苏氏母子依旧站在风中。

隔着重重大山长路，遥遥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苏氏眼里含着泪水，心中深明大义，忍住离愁，不去阻拦他救世的抱负。

年幼的王丰望着远方，小小的心灵里，悄悄埋下念想：盼望天下早日太平，盼望父亲有朝一日能够再回到云梦山中。

青山默默无言，清风缓缓吹过，见证这一场不能相见、只可遥望的别离。

诗曰：

踏出雄关别翠霞，孤身万里赴尘沙。

胸藏万古安邦策，愿挽长风定乱华。

欲知王诩遍历中原大地、细看诸侯兴衰起落，看透世间功名利禄全都是过眼云烟，且看第三十三回：踏遍中原观霸业 看穿浮名是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