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故事】秋天忆白求恩大夫

谷中的百合花

文字：谷中的百合花

美篇号：726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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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枫叶，红得真是有些执拗了。它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属于春日的桃红，也不是夏日里夹在浓绿中怯生生的点缀。这红，是沉甸甸的，仿佛是积攒了一整年的阳光与风雨，到了这清冷的季节，便毫无保留地燃烧起来。一路开去，两旁的树都像着了火，那火又是安静的，沉默的，只在自己的生命里轰轰烈烈。车行一个多小时，便到了格雷文赫斯特。这似乎已经成了我们秋日里的一个常规节目，一个不必言说的约定。

算起来，离开故土已是快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时的我，还年轻，对于“加拿大”这三个字，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周围的人，大约也是一样的。你若同他们说加拿大，他们多半是茫然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对于遥远地理的、客气而疏离的礼貌。但你若换个说法，说“就是白求恩的那个地方”，大家的脸上便会立刻浮现出一种恍然的、亲切的神情来，仿佛在说一个远房的、却很有出息的亲戚。只是，那时谁也不知道，这“白求恩的地方”究竟有多冷，冬天那风刮在脸上，是怎样的像刀子；也不知道它有多美，秋天那枫叶，竟能红得这样惊心动魄；更不知道它有多大，人又是何等的少，开着车走上半天，窗外掠过的，常常只是无边的树木与静默的湖泊。

到了多伦多，到了加拿大，起初的日子，自然是忙着生计。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被惯性抽打着的陀螺，转啊，转啊，停不下来。渐渐站稳了脚跟，生活安定了下来，心也便从半空中，慢慢地，落回到了胸膛里。这时候，一个念头便忽然冒了出来——这里是白求恩的故居啊。于是，我们便来了。每年秋天，都来。来看这间小白屋。

　　屋子是极朴素的，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简单。白色的木板墙，在秋日清冽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木窗框，漆成深色，像一双沉思的眼睛。屋前有一片小小的草坪，草已经有些枯黄了，几片枫叶静静地躺在上面，像是谁无意中遗落的、红色的诗笺。我常常站在屋前，想，就是在这里了。就是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他读书，他嬉戏，他童年的脚步声，大约也曾这般的，轻轻地响在这片木地板上。

后来，他去了多伦多大学医学院。我似乎能看见那个年轻的、意气风发的白求恩，穿着那个时代的呢子大衣，夹着厚厚的书本，走在校园里的样子。那时的他，是一个杰出的医生，有着令人艳羡的前程，优渥的生活。他可以就那样，安安稳稳地，在加拿大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医生，在闲暇时，来这乡间的小屋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宁静的秋天。

可是他没有。

他放下了所有的一切。那“所有”，是许多人终其一生所追求的、安稳的、富足的、有保障的生活。他放下了自己的医学研究，放下了优渥的条件，带着他出色的外科手术技巧，去了一个烽火连天的地方，去了一个他只在书本与想象里认识的国家。他要去关心，去帮助那些在炮火硝烟中、在贫穷与疾病里挣扎的、与他素不相识的中国人。

每次站在这里，我的心都难以平静。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沉甸甸的激动。我想，爱是没有国界的。这爱，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对于同类苦难的、无法袖手旁观的悲悯。只要心里有爱，有善心，他必定会对那些生活在贫穷或战争中的人充满感情。他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这种感情。

还记得毛主席写过关于白求恩大夫的文章。小时候，我们只是当作课文，一字一句地背：“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那时，文字是平面的，背诵是为了考试。可是现在，每年的秋天，当我们来到他的故居时，这就不只是“背”了。那每一个字，都仿佛活了过来，带着温度，带着重量，沉甸甸地落在心里。心里会有很深很深的感动。这感动，在许多年里，都像一盏微弱的、却始终不灭的灯，帮助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努力地，去做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有爱心的人。

　　回程的路上，夕阳正把天边的云染成枫叶的颜色。那光透过车窗，暖暖地照在身上。我忽然觉得，那间小白屋，那座小小的、安静的、属于秋天的屋子，其实并未远离。它就在那里，在枫叶飘红的日子里，在每一个想起它的人心里，像一颗安静的、不熄的炭火，温温地，燃着。它不张扬，不喧哗，只在你回头望的时候，给你看见一点光，一点暖。

这光，这暖，大约是能穿过时间与空间的吧。就像那枫叶的红，年复一年，在秋天里，执拗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