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背后的孤独

有话直说

　　今天早上，在老家照看父亲的二姐发来两段视频，看完让人好气、好奇又好笑。视频里，八十七岁的老父亲，竟然站在窑洞脑畔旁的杏树枝杈间。二姐带着哭腔朝着树上大喊：“大大呀，你怎敢上树去了？赶紧下来，你怕死人了！”

看着枝丫间那个苍老而熟悉的身影，我心里五味杂陈。好气的是，一把年纪冒险爬树，万一失足跌落，后果不堪设想，这哪里是干活，简直是拿性命冒险；好奇的是，这么高的树，他究竟是怎么爬上去的；好笑又心酸的是，快九十岁的老人，行事竟像个顽皮的孩子，偷偷做我们多次阻止的事。视频发到家族群，家人们议论纷纷，大多埋怨老人越来越糊涂、不省心，总担心一个意外，整个家都要跟着受拖累。

追问之下才明白，老父亲爬树的直接原因很简单：这棵杏树常年没有修剪，枝蔓杂乱，不利于杏树生长；修剪下来的枝条，还能收作柴火。可藏在背后更深层的，是老人心底的执念。一是骨子里不服老，觉得自己身子骨还硬朗，能干得动活；二是日子太过清闲，闲得心里发慌。

危险摆在明面上，爬树没有任何安全保障，一旦摔下来，骨折、瘫痪都是最轻的结果。家里人第一时间反复叮嘱，苦口婆心告诉他年岁大了，再也不能上树冒险，可他还很不耐烦、不以为然。同时商量着尽快回去，把院子周边树木统一修剪完毕，一次性解决树木养护和柴火的问题（其实，几年前给他准备的柴火都快腐蚀的不好烧了）。可我们也清楚，要杜绝类似的危险行为何其难。老人尚且有动手做事的力气，尽管行动缓慢，还能自由支配，总不能走走路路监视他吧。如果我们硬把所有活计从他手里拿走，看似保护，实则剥夺了他的精神寄托。不如给他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让双手有事可做，心里有所安放。

　　我的老父亲，是土生土长的陕北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半辈子都在田地里劳作，不识字，不会看书，连老年手机都教不会，也没见过外面广阔的世界，更没有读书、写字这类闲情爱好。作为一辈子受苦的庄稼人，只要身子还撑得住，就根本闲不下来。一旦无事可做，浑身都不自在。

以前接他到我们子女家中小住，大多住不满十天就执意要回老家。子女家里，什么活都不需要他碰，吃过饭，只能坐着发呆，因为他看不清更听不见。闲久了，情绪低落，常常眉头紧锁，唉声叹气，还总闹毛病，要么拉肚子，要么咳嗽。带去检查，往往查不出大问题。可只要顺着他的心意送回老家，不出两三天，这些不舒服的症状，常常自己就消失了。

后来我慢慢才读懂其中缘由。在老家，生活条件比不上我们如何一个子女家中，但日子自在。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想躺就躺，不用迁就任何人的情绪，一切都由自己说了算。如今我们轮着在家照料他，吃得好了，身体有了底气，空闲时间反倒变多。做饭洗衣、打扫家里小院全都不用他动手，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有事情可做。虽然身处自己的老屋，可无事可做的空虚感，和住在儿女家并无两样。家里没活，他便到院外寻找事情做，要是双手空着，心里就煎熬。于是，才有了偷偷爬树修剪树枝的举动。

这何尝不是老人的一种情感宣泄。农村一辈子务农的老人，一生的价值都绑定在农活劳作上。没有书法、下棋、遛鸟这些城市老人的消遣方式。唯一能参与的娱乐打扑克，也因为耳聋眼花，没人愿意陪他玩。他头脑清醒，胃口也好，能吃能喝，日常却几乎没有社交。人老之后，身体慢慢受限，可内心依旧渴望被需要。对他而言，双手有处使，心才有着落。爬树砍柴，不只是为了柴火和修剪果树，更是他证明自己还有用处的方式。劳作，就是他对抗孤独、打发漫长时光的出口。

　　很多人理解的养老，无非衣食无忧，有人照料，身体健康。可这件事让我明白，养老远不止吃饱穿暖、保障安全这么简单。我们习惯站在子女的角度，用保护的名义，剥夺老人劳动的机会。我们害怕他们受伤，阻止所有带有风险的举动，以为这就是孝顺。却忽略了，老一辈农民，一辈子靠劳动定义自我。当劳动的权利被完全收走，随之而来的，是无用感、空虚和孤独。

当然，这并不是说要放任老人去做爬树这类高危的事情。安全永远是底线。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粗暴地禁止，而是不厌其烦的疏导。一方面排查环境隐患，消除危险劳作的机会；另一方面，尊重老人闲不住的天性，寻找安全、轻量的小事，让他参与其中。择菜、整理柴火、打扫小院，这些小事没有风险，却能让他感受到自己依旧有用。

老人的养老，是安顿身体，更是安顿内心。物质照料是基础，精神安放才是核心。对于一辈子扎根土地的农村老人来说，自由、价值感、有事可做，和衣食同样重要。我们总想着保护老人远离危险，却常常忘记，也要帮他们远离空洞的孤独。

八十七岁老人爬树这件小事，照见了很多农村老人的养老困境。如何平衡安全与自由，照料身体又安放精神，让老人老有所养，也老有所事，这是我们做子女，需要持续思考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