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岁月火样红（七）

劉雲和

《青山岁月火样红》作者李振安 背景音乐🎵《革命青年志在四方》 第七章矿山过往 一幽深井下 一九七七年三月，我告别生活了八年的乡村，进入永丰县杏严煤矿。 小时候看过老电影，旧社会矿工的苦难画面依旧清晰，衣衫褴褛、手拿油灯，在昏暗的矿井里拖煤爬行……。新中国煤矿工人的生产生活条件得到极大的改善，井下工人有各种津贴，劳保用品应有尽有，矿服、矿靴、矿帽，蓄电池矿灯照亮幽深巷道。 井下工是高危行业，矿井瓦斯、塌方、透水等风险，时时刻刻悬在每一位矿工的面前，尽管如此，对于我这样家庭出身的知青，能够成为国营煤矿工人，已经是很难得的出路。 煤矿规模不大，全矿职工一百多人，分两处工区，相隔一座小山。我和一批吉安、上海知青分配到鸡公山工区，正式成为井下工人。 没有系统的岗前培训，实行老矿工带新工人的模式，新人直接跟着下井干活。步行二三百米主巷道，再转入分支巷道，抵达采煤工作面。挥动镢头挖煤，铲进畚箕，靠人力运送到主巷道，再倒进矿车，小煤矿便是这样原始的作业模式。 矿里实行三班倒。最难的是冬季夜班，半夜十二点起身，脱衣换工作服时冻得瑟瑟发抖，尽管如此还得忍着，下到井下工作面后才稍微暖和点。早上八点下班从巷道出来，所有出井人都是满身煤灰，只有转动的眼珠黑白分明。井口有个简易洗澡间，铁锅里烧着热水。冬天的夜班，为防煤气中毒窗户必须全部敞开，屋内仍然寒风刺骨。 一个班七八个人挤在低矮工作面，挖煤铲煤，拼的全是力气。一边开采，一边架设松木支护支架。头顶煤层沙沙往下掉，渗水滴滴答答落在身上。支护还没有装稳固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丝不安。 唯一的机械装备就是铁轨矿车。重载矿车推动起来格外费力；出井时还好，可以顺着主巷道坡度溜车出井并卸煤；可推空车进巷，却要一步一步推至主巷道装煤点。我个子较高，采煤工作面空间小，经常碰到头，于是班长安排我在主巷道推矿车转运。很多时候巷道里只剩我一个人，独自坐在幽深巷道中，四周一片死寂。 推矿车要守在主巷道，等着上方采煤工作面把煤转运下来。漫长的等待，周围只有矿灯一圈微弱光晕，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向我挤压过来。听不到人声，只有滴水叮咚作响，地面的爬虫和老鼠窸窸窣窣跑动，心底倍感凄凉，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惧怕。我只能静静坐着，一遍遍安抚自己，耐住性子等候。待煤装满了矿车，即可动身推车顺着巷道出井卸煤，然后又推着空车返回，重新在幽暗巷道里继续等候，一轮又一轮，循环往复。在不见天日的井下，很容易胡思乱想，过往插队的片段、对未来的迷茫，都会在寂静之中涌上心头。 我不止一次扪心自问: 离开农村来到矿山，难道一辈子就要困在这里？将来会不会也像井外山坡家属区的矿工那样成家立业、繁衍生息？再往下真不敢想象。既来之，则安之，插队岁月锻炼出来的坚强，支撑我迅速摒除杂念、沉下心来，立足当下，踏踏实实当好一名矿工。 下班回到集体宿舍，劳累不堪。煤粉粘满皮肤毛孔，得反复清洗。矿工宿舍里的桌椅、板床、被褥上到处都是黑色的灰尘。所有这些都无法回避，因为这里就是我新的生存之地。 　　李振安煤矿作业 二矿山日常 矿上大部分工人是藤田本地村民，下班后便回家务农，属于亦工亦农。因为外地职工不多，矿区业余活动几乎一片空白。早年矿里虽有少量文娱设施，但参与的人少，渐渐便荒废了。 知青到来之后，矿山重新热闹起来。阅览室开放，棋牌桌常常满座，篮球场、乒乓球台人头攒动。有位上海知青木工手艺十分不错，休息时间动手制作折叠躺椅，不少矿工跟着模仿学习。 矿区距离县城五六十公里，每天仅有一班班车。附近的藤田圩规模较大，每到圩日，矿工都爱赶集。我们知青也不例外，重温乡下赶圩的热闹，圩上的工友也时常邀我们到村里家中做客。 遇上难得的休息日，如果赶上班车，我会约上一两位好友，一路去往县城。县城街市不算繁华，可对于常年困守矿山的我们而言，已经格外新鲜。走在街道上，看看来往行人，逛逛商店购物，短暂离开矿山压抑的氛围。偶尔我也跟着矿工去工友家中小坐，一杯粗茶，几句家常，带来些许烟火气息，让枯燥的生活多了几分人情暖意。 井下工人每月有一斤茶油补助，在物资凭票供应的年代，这是一份十分珍贵的福利。知青们凑在一起开小灶，把插队时练就的烹饪手艺尽数施展，在这里寻得属于自己.的一份欢乐。 闲暇时我也会在矿区附近山野散步，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常常会想起当年在松江插队的时光。从农村来到煤矿，只是身份由农民变成了工人，生活仍然充满艰辛和挑战。 　　矿工小憩 　　 三初干采购 煤矿虽小，但“五脏”俱全。井下靠一线矿工出力，地面后勤同样不可或缺。矿上人手紧张，不少岗位出现空缺，这时知青便成了最佳人选，文书、保管、电工、食堂都为知青提供了发挥专长，人尽其才的机会，我从井下调到地面，矿部安排我担任采购员。 新岗位带来新挑战。仓库堆满各类工具、零配件与劳保用品。我需要经常和保管员对接，盘清库存，拟定采购计划，保障矿上物资供应不中断。采购任务目标方向，大多是前往县城物资局和地区煤炭公司。 矿里有一台东风牌大货车，在当年算得上稀罕车型。一次车底钢板断裂，我立刻外出采购，可跑遍县里、地区，都找不到现货，只能远赴生产制造厂家采购。冬至过后天寒地冻，同事劝我等开春再动身。可是货车一旦停工，会直接影响全矿生产，这事耽搁不得。 我先坐汽车再换乘火车，辗转一天一夜，才抵达湖北十堰市。天降大雪，我错过了班车，徒步一个多小时到达东风汽车制造厂。办完开票提货，摆在我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委托托运，到货时间遥遥无期；二是自己随身携带配件回矿。钢板二十多公斤，一米多长，背负赶路十分辛苦。我果断选择后者，亲自把配件带回。 这一趟外出一路奔波，货物到手，却要自己肩扛，我心里掂量: 肩上扛的不只是一块配件，更是整个矿山的生产运转。住进招待所，房间寒气逼人，夜里难以安睡。第二天大雪纷飞，我扛起沉重的钢板踏上归途，一路辗转回到矿上。师傅们感慨: 按常规流程，这件事至少十天半个月才能够办妥。而知青身上的乐于吃苦、勇于担当的精神十分难得，令人敬佩。 做采购员，我常常要外出跑业务，住简陋的小旅店，吃最便宜的饭菜，尽力为矿上省下每一分钱。外出跑得多了，我见识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曲曲折折的事，也学会了不少待人处事的本领。可我心底依旧期盼，盼着能有机会彻底离开矿山。 　　煤矿大货车 四圆梦放映 矿上有一台16毫米电影放映机，却没有专职放映人员。矿领导安排我担任放映员，送我前往县城参加培训。 少年时代，我常常跑去看工厂放映的露天电影；人多的时候，我不惜跑到银幕背后看反面影像。下乡插队期间，公社放映队下乡，我会走上十几里山路赶过去看电影。对于放映这门职业，我既羡慕又喜爱，能当上放映员，一直是藏在我心底的梦想。 一周培训结束，我通过考核拿到放映执照。我每周轮流在鸡公山、彭门寨两个工区放映电影。消息传开，职工家属，附近村庄村民早早搬来板凳等候。每逢放电影的夜晚，矿区便如同过节一般热闹。 真正坐到放映机前，手指触碰机器开关那一刻，埋藏心底的愿望终于实现，我满心抑制不住的激动。望着黑压压的人群满怀期待等候银幕亮起，我既紧张又欣喜，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把每一场电影放好。 刚上手时，我也遇到过机器故障。黑屏、无声，全场几百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到放映机上。那一刻心里十分紧张，巨大的压力冲我而来。我冷静思考，迅速排查，修复机器，恢复正常。娴熟的技术，全来自一次次实操打磨。矿区的孩子们总喜欢围在我的身边，帮我搬运器材，转场时一路护送。试机时对着白墙播放片段时，孩子们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望着矿区工友与家属沉浸在光影故事里，我真切体会到这份工作的价值。在这里也圆了我年少时的放映梦。 每次放完电影，我收拾好所有的放映设备，已是夜深人静。回到宿舍，耳边还回响着影片里残留的声音。在枯燥的矿山岁月里，这份工作给了我莫大的慰藉。 　　煤矿放电影 五矿难记事 煤矿最大的危险来自瓦斯、透水与塌方。这座小矿属于低瓦斯矿井，瓦斯风险相对可控，可透水与塌方却防不胜防。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十日，天还未完全亮。我正在办公室值班，凄厉的呼喊声划破黎明：“塌方啦，压到人啦！”夜班工人跑来报信，工作面发生透水并伴随塌方，数名矿工被困井下。 人命关天。我立刻向矿部领导汇报，又电话上报县工业局、地区煤炭局，呼叫专业矿山救护队。我快步跑到井口，大批家属已经聚集在此。侥幸逃出的矿工和亲人抱在一起痛哭；被困井下工人的家属趴在井口哭喊。部分群众情绪激动，不顾一切想要冲进危险巷道救人，我奋力上前阻拦，同时安排接应赶来的救援队伍。 没过多久，救护队的车辆一路鸣笛赶到矿区。穿戴全套防护装备的救护队员迅速集结，简单摸清井下险情后，戴好呼吸器，携带工具冲进漆黑的巷道。井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守在井口不肯离开，默默祈祷被困工友能够平安脱险。凛冽的晨风刮过井口，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哭泣，我的心口沉甸甸的，心一直悬着，期盼救援能够带来奇迹。 我们一部分人维持现场秩序，安抚哭到浑身发软的家属；另一部分人准备绳索、木板担架，烧好热水，随时等候人员出井。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巷道内还不断有碎石坠落，二次塌方的威胁始终悬在所有人头顶。 经过数个小时艰难挖掘清理，被救护队员抬出井口的三位矿工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他们佝偻着身躯，手里依旧紧攥铁锹，仿佛在诉说生命最后时刻的顽强拼搏与抗争。现场哭声、喊声搅作一团。我和众人一起不停地劝慰逝者家属，防止发生意外。眼前的一切，令我万分痛心。活生生的工友，前几日还一同说笑劳作，转瞬便阴阳相隔，巨大的冲击重重压在我的心上。 　　煤矿救护 　　煤矿搜救 　　这场事故给矿上所有人敲响警钟。事后全矿开展安全大整顿，重新加固巷道支护，反复宣讲井下安全规程。矿工们亲身体验了事故的发生，亲眼见识过矿友的逝去，干活时心中多了一份敬畏。许多年过去，只要提起一九八〇年这次塌方事故，亲历者依旧心情沉重。矿山的岁月，不只有辛劳汗水，更见证过生死离别，这些画面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记忆里，教会我更加懂得生命的可贵。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