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弓藏蛇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279515417</p><p class="ql-block">图片:自拍/来自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 三年前的暮秋,我从鹏城回乡办事。我居住的小镇紧靠长江边,阵阵秋风裹着寒意,将行道树上的叶子都刮到了地下。我穿着短袖T恤,七分裤与路人有些格格不入。抄近路回家,刚走到后坝郭家大屋门口竟意外遇到了钟裕爷(鄂东一带称父或与父同辈者为爷)。</p><p class="ql-block"> 他坐在郭家大屋东墙边抽着烟,我喊声“钟裕爷!”他耳朵似乎有点背,估计没有听清我叫他。他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会儿,然后说:“哦,是俊伢呀!”随后就丢掉了手指间夹着的烟屁股,站起来给我介绍——那对面的理发店是他老婆带着两个儿子开的,还颇为自豪的对我说他已见了孙。钟裕爷的语速极快,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然后就呵呵地笑个不停。</p><p class="ql-block"> 我见他满脸胡须,眼角还挂着眼屎,遂提醒他要刮一下胡子,洁洁面,近水楼台不收拾灵醒点会影响家里的生意。他听后挠了挠头又呵呵笑了几声。寒暄几句后,我因有事就告辞了。</p><p class="ql-block"> 今年九月十日我回乡检查身体,路过后坝街口想再去看一下钟裕爷。郭家大屋的门紧锁着,木门上钉着市文物保护的红牌牌,里面早已无人居住,从窗户瞄到里面蛛网丛生,毫无生机。询问邻居,邻居答:“哦,钟裕呀!他死了,死了一两年了。”我有些愕然,转念一想他七十岁去世且早已见孙应算得上寿终正寝,于是也就释怀了。</p><p class="ql-block"> 晚上躺在床上,脑海里却不断闪现出钟裕爷的形象,看来释怀并非那么容易。我最早认识他可追溯到五十多年前。那时我在解放小学读书,学校与他家斜对门。</p><p class="ql-block"> 他的家就像一条直筒子,进门是一小堂屋,中间放一张四方桌,桌子上方的墙中间贴了张毛主席的画像。再往后用木板隔了两个小房间,中间他住,后面是他父母的卧房,卧房边有一逼仄的小厨房。</p><p class="ql-block"> 厨房后门有一个小院子,院子空荡荡的,堆了些许杂物。院角栽了一棵无花果树,枝繁叶茂,长势良好。</p><p class="ql-block"> 无花果挂果能吃的时候大约在九月初,学校刚开学。钟裕爷有时会站在校门口守着我放学,让我去他家摘果子吃。</p><p class="ql-block"> 他的父母也很慈善,每次都对我笑呵呵的。我记得他父亲个子不高,但长得白净,脸上时常挂着微笑,身上的中山装虽旧但洗得整洁干净,穿在身上很得体,我叫他周爹。</p><p class="ql-block"> 他的母亲常年穿着边开襟蓝色的上衣,花白的头发用个夹子夹着,说话总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钟裕爷告诉我他娘天一冷就犯哮喘病。她在候船室或老电影院门口卖茶水,好像是一两分钱一碗,晨晚开收摊都是钟裕爷挑着一担茶水桶帮忙送接。我叫她周妈(方言读四声,相当于奶奶)。</p><p class="ql-block"> 他一家三口与邻居很少交往,抑或是邻居有些看不起他家。钟裕爷大大咧咧,人说他面露愚相,提到他常称“妥子钟裕“。有知情人告诉我,钟裕是他父母从周家未出五服的兄弟处抱养的。</p><p class="ql-block"> 钟裕爷家的无花果虽长在院子角落,一年到头见不了多少阳光,但每年结的果实却不少,足有二三百个。钟裕爷说他吃了几年,吃多了不愿再吃,所以当年的无花果除被鸟儿啄食几个外,大都进了我的皮囊。</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七年我小学毕业,上了中学之后就很少去他家了,但每逢秋天无花果熟透了,钟裕爷还会叫我去他家吃上一顿。</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八年春,有一天,钟裕爷跑到我家,兴高采烈的向我父亲报喜:“小张哥,我父亲平反了,恢复了党籍,落实了退休待遇,过几天就要去武汉铁路局开会。”</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父亲在正街居委会工作,听后连连恭喜。钟裕爷临走时还邀我去他家玩,“老子一家再也不用受别人气了,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边走边爆粗口,我的父亲笑了笑,“别这样,低调些。”</p><p class="ql-block"> 我问我父亲,周爹原来还是个当官的呀?我父亲告诉我:“周爹六十年代在铁路工段上就是一个支部书记,后被划为右派遣送回乡。周爹还是个手艺人,他回乡后在镇办扣子厂还当过你老娘的师傅,对你娘照顾有加。我一直很尊重他,你钟裕爷比正常人也要差一些,所以我才尽能力照顾。”</p><p class="ql-block"> 怪不得我父母对钟裕爷那么上心,我记得钟裕爷当时通过媒人找了个梅川乡下的姑娘,后来我叫她珍娘。珍娘人长得标致,还有理发的手艺,那配钟裕爷是绰绰有余。</p><p class="ql-block"> 珍娘一度犹豫始终没有松口。那时商品粮户口很诱人,从不轻易许诺人的我父亲却承诺尽全力帮珍娘申报城镇户口。他亲自帮钟裕爷写申请书,跑派出所公安局,终于解决了珍娘的户口,也促成了钟裕爷一桩稳定的婚姻。</p><p class="ql-block"> 周爹平反三年后就因病去世了。我父母忙前忙后全程协助钟裕爷办理丧事,父亲还组织街道党员上门悼念周爹,也算点亮了周爹一生中最后的高光时刻。钟裕爷十分感激,频频向众人作揖致谢。</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三年九月中秋节后,我祖母突发中风病危。钟裕爷闻讯即刻从工厂请假来我家帮助料理。两天后我祖母安详辞世,钟裕爷自告奋勇亲自跑栖霞山勘探安葬地,俨然一“地仙”。</p><p class="ql-block"> 我祖母出殡的那天凌晨两三点他就带着我和抬棺轿夫徒步去山上“挖井”。钟裕爷忙前忙后直到我祖母后事圆满。此后,有道士,地仙见我祖母墓葬地都纷纷赞扬这地看得好,风水极佳。</p><p class="ql-block"> 我之前只知道钟裕爷曾在家里阁楼隐蔽处敬奉过菩萨,但他是否晓阴阳我从没深究,有时听他咵道念佛也只认为是他神乎其神装“大仙”,未曾在意。</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随着我离开县城去乡下工作,与钟裕爷的交往就越来越少,有时好几年才见上一面。.不过,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我还是抽空在一个晚上去他家看望了珍娘。他带我到后院抽烟,指着那棵无花果树对我说:“真是奇了怪,这无花果叶子一天天掉,枝茎也枯了,今年没结几个果,估计树的阳寿到了。”</p><p class="ql-block"> 我笑着说:“您家已开花结果就够了。”钟裕爷听后又呵呵笑个不停。</p><p class="ql-block"> 斗转星移,岁月如梭。周爹周妈走了,如今钟裕爷走了,那棵解了我童年“馋虫”的无花果树或许也早“走了”,心里虽有些失落,却总感觉他们,他及它还一直都在,从未走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