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沪上求生（5）夜避女工室 无故惹祸端

西蜀仁人

晚饭过后，距离夜班开工还有一小段空隙，工友们陆续回到宿舍，有的躺下闭目休息一会儿，有的或放饭盒或洗衣服或取东西。

桃子静静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眼神迷离，似乎一切都在她眼里，又似乎一切都不在她眼里，两个指头优雅地夹着一支香烟，每次都缓缓抬手，放在嘴边轻轻嘬一口，再漫不经心将烟圈吐出窗外。

罗芳带着方成踏进寝室。她忐忑不安，两只手紧紧攥着衣摆，走路蹑手蹑脚；他迟疑局促，脚像踩在棉花上，有些软力不稳。

室友们看到方成，都停下手中的活，先是很惊讶，随后都看向桃子。

桃子见到方成，没有一点尴尬和惊讶，也不说话，只是邪性地瞥了方成一眼，嘴角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意，让方成和罗芳愈发心底发紧。

见桃子没有异常反应，室友们都松了一口气，继续忙各自的事情。

“各位姐妹！”罗芳鼓起勇气高声招呼，“我家方成一时没有找到工作，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要在这里打扰两三天。不便之处，还望大家多多体谅。”罗芳虽然声音很大，却有些发颤，语气近似恳求。

室友们对这样的事似乎已经习惯了，只是客气笑笑，没有人出言反对。

罗芳拉着方成，小心翼翼坐到她的床沿，静静地看着室友们进出和忙碌，四目相对，都默默不语。等到夜班时间到了，所有室友都离开了宿舍，罗芳这才紧紧拥抱方成，久久凝望他憔悴瘦削的脸，满心疼惜，眼泪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

方成抬手拭去她的眼泪，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反而轻声宽慰：“没事的，见到你就好，我还撑得住，你不用担心，快去上夜班吧。”

罗芳点点头，捧着方成的脸，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这才依依不舍走出宿舍。

这一夜，方成睡得心神不宁，一直迷迷糊糊，时不时被噩梦惊醒，他总担心桃子会搞事，将他再次赶出宿舍。庆幸的是一夜平安无事，他悬着的心也就放松下来。他反倒暗自愧疚，觉得还是自己太过狭隘，把桃子想得太坏了，桃子那天发疯般赶他走，纯粹就是情场失意喝多了酒，正好让他这个倒霉蛋碰上，成了她发泄郁闷的对象。

天刚放亮，室友们纷纷起床收拾洗漱，准备去食堂吃早饭。狭小的宿舍又嘈杂喧闹起来，催促声、争抢厕所的声音、洗脸刷牙的声音、饭盒碰击的声音、往来踏踏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不绝于耳。方成被吵醒，静静听着这首忙碌的“晨曲”，这才体会到这些女工背井离乡打工的不易，也深深体谅罗芳这些年的不易。为了避免尴尬，方成大气不敢出，缩在被子里装睡。疲惫如翻江倒海般袭来，他竟然沉沉睡了过去。

“哎呀！”桃子突然一声惊呼。

“桃子姐，出什么事了？”旁边的室友连忙问。

桃子神色惊慌：“我藏在枕头里的五百块钱不见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室友们都面面相觑；罗芳正在洗脸池漱口，听闻浑身哆嗦了一下，牙刷停在嘴边，静听外面的动静；方成惊得瞌睡全无，汗毛都竖了起来。

“桃子姐，你再仔细找找呢。”另一个室友低声提醒。

“里里外外我都找遍了，没有呀。”桃子目光冷峻，扫视着每一个人，突然狠狠拍打床沿，“谁偷了我的钱，趁早给老娘拿出来，不然我挨个搜身。”

室友们个个噤若寒蝉，待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唯恐惹祸上身。

罗芳匆匆含水漱口，迅速回到床边。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方成躺在床上不敢翻身，更不敢这个时候起床，头脑里一片混沌，猜不透桃子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是不是针对他和罗芳。

桃子把目光停留在罗芳身上：“你慌张什么？”

罗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辩解：“我没有慌张。”

桃子指着罗芳的嘴角：“你没有慌张，嘴角怎么会有牙膏的泡沫？”

罗芳慌忙抬手擦了一下嘴角，强作镇定：“上班时间紧，我疏忽了。”

“老实说，钱是不是你们两口子偷的？昨晚上夜班，你最后离开宿舍，就他一个人留在宿舍里。”桃子指着罗芳的床上，语气不容置疑。

方成猛地坐起身，大声辩解：“我没拿你的钱。”

“你别冤枉人，我老公可不是这种人。”罗芳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挡在床帘子前，本能地护着方成。

方成迅速穿好衣服下床，拉开罗芳，坦然站在桃子面前：“你可以先搜我和罗芳。”

“这话可是你说的，那我可搜了，所有人都要检查。”桃子伸出一只手的食指，环指了一圈。

方成和罗芳翻出每个口袋，任由桃子检查。

桃子扫了一眼，刨开方成和罗芳，然后在罗芳的床上翻找起来。

罗芳立刻紧张起来，眼睛不停往床上看。

“这不是我的钱吗？”桃子在靠墙的床单下面搜出几张百元大钞来，当着众人的面数了数，正好五百元。

众工友一片哗然。

“这是我昨晚跟小英借的，今天要寄回老家，给我婆婆、女儿做生活费的。不信我们一起去问小英。”罗芳立刻急了，扑过去就要夺钱。

桃子一缩手，罗芳扑了个空。

桃子满脸鄙夷，挖苦道：“哪有这么巧，正好是五百元，正好你老公昨夜来了。”

委屈瞬间压垮了罗芳，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却又无可奈何；方成更是束手无策，百口莫辩；室友们一个个面呈难色，谁也不敢上前劝解。

这时候，保安王师傅走了进来，满脸不悦：“大清早吵吵闹闹的，你们又怎么了？还让不让人安生？”

听了桃子的一面之词，王师傅也左右为难，脸色阴沉：“你们的破事我也管不着，你们还是到厂外面解决吧。在这里闹，以后无论谁的老公来，我都不会放进来；如果因此被老板娘开除了，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三个人只得离开宿舍，来到工厂大门外。

方成和罗芳满心憋屈和不服气，可是被桃子拿捏着，一筹莫展。桃子抱着双臂，高高扬着下巴，正眼也不瞧一下方成和罗芳。三个人都沉默不语，空气好像凝固了似的。

方成放低姿态，试探道：“桃子，我们确实没有拿你的钱。这事你到底想怎么解决？”

“证据确凿，你们有什么可以狡辩的？”桃子依然语气强硬。

罗芳彻底泄了气，直接抛出底线：“我知道任何辩解都没有用，我们不想把事情闹大，钱我们不要了，就当我们认栽，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家方成。”

“这点代价太便宜你们。”桃子突然抬高声音，放下手臂，眼里满是贪婪，此时的方成和罗芳在她的眼里，就是一对待宰的羔羊。

“你还想怎样？”罗芳突然变得焦躁起来，强压心中的愤怒，压低声音做最后的努力。

“赔偿我两千元精神损失费。”桃子一字一顿，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

犹如一记惊雷在耳边炸响，方成和罗芳呆愣在原地。

“绝对不可能！钱没有，命有一条！”罗芳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激发了她性格中的倔强。

方成也立刻沉下脸：“桃子，你欺人太甚了！”

“一分钱不能少，否则你们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桃子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邪恶，让方成和罗芳不寒而栗。

“你就是一个疯子，我们跟你说不清。方成，我们走！”罗芳拉了方成，转身就要走。

“你们走得了吗？”桃子冷笑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几声尖锐的口哨。

几个穿着花里胡哨、神态流里流气的青年男子，从街道的拐角处现了身，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罗芳双腿发软，险些跌倒；方成顿时浑身紧绷，惊出一身冷汗来。

方成见势不妙，扶住罗芳，迅速掏出手机递给她，压低声音：“你赶紧跑进厂里，给明刚明杰打电话求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来。”话音未落，用力将罗芳推进工厂大门。

门卫王师傅见状，立刻关上大门。

罗芳手忙脚乱拨通了方明杰的电话，急切向他说明自己和方成面临的危险。

方明刚也在旁边，听出事情的紧迫，问清位置，说道：“你和成哥稳住，我们马上就到。”

慌乱中，罗芳又颤抖着手拨通成灿的电话。

成灿感觉事态严重，当即回复：“我就在附近工地上干活，十分钟就到。”

打完两通电话，罗芳浑身脱力，扶着门卫室的墙，才没有瘫软下去。

王师傅心生同情，低声问：“看这情况不妙，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罗芳点点头，迟疑了片刻，又赶紧摇摇头，他知道方成没有暂住证，到了派出所，会被收容，并遣返原籍。她更知道报了警，桃子后面的报复会变本加厉。一想到方成，罗芳立刻惊慌起来，又打开大门冲了出去。

方成被几个混混包围在中间，无处可逃，也不敢逃。他若是逃了，罗芳怎么办呢？他不能丢下罗芳不管不顾；他也不敢去想象，一旦他逃了，会陷罗芳于什么样的处境。

“小子，你欺负我们桃子姐，你摊上大事了。”领头的光头伸出一根指头，用力戳着方成的胸部，眼里流露出阴狠毒辣。

方成被他戳得接连后退，却不敢作声。

光头又转身问一旁抱着手、似乎在看热闹的桃子：“桃子姐，你说怎么处理这小子？”

桃子鼻子里哼了一声，装出满心委屈：“没把他送去派出所，已经仁至义尽了。我让他赔偿两千精神损失费，他还不愿意。”

光头嗤笑一声：“两千？塞牙缝都不够。六千，一分也不能少。”又拍拍方成的肩膀，“给钱吧，哥几个还忙着呢。超过一个小时，加收一千。”

方成瞪大了眼睛，气愤令他倔强地昂起头：“我没拿钱，也没有钱。”

“没钱是吧？”光头在方成面前来回踱了几步，突然挥拳捣在方成的左眼眶上。

方成打了一个趔趄，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顿时金星直冒。不等他站稳，光头又挥出一拳，砸在他的鼻子上。方成疼痛难忍啊了一声，用手捂住鼻子，立刻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东西从指缝间涌了出来，摊开手一看，满手鲜血。

一见到血，方成反而清醒了，知道今天是在劫难逃，反而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一个死。想到一路走来的困境，似乎死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恐怖的事；这样煎熬着，事情接连不断，比死还难受。

“有钱了吧？”光头嬉笑着问道。

“就算打死我，也没钱。”方成用衣袖擦了擦鼻血，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暴风骤雨的来临。

“哥几个，还愣着干什么，招呼啊！”光头朝另外几个混混挥了挥手。

几个混混一拥而上，拳头棍棒像雨点般砸向方成。方成赶紧抱着头蹲下身，任由拳脚棍棒相加。

“住手！”罗芳扑过来，趴在方成身上，所有击打落在她的背上。

几个混混一惊，突然收住手。

方成急忙翻身站起来，护住罗芳。

罗芳却站直了身子，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指着光头一伙斥责：“你们欺人太甚，是要遭报应的。”

“哦呵，这妞长得漂亮，还很有个性，我喜欢。”光头色眯眯盯着罗芳，一步步逼近她，“只要你陪我一晚，老子就放了你男人，六千也一笔勾销，这笔买卖怎样？”

“我看太划算了，罗芳，你就从了吧。”桃子一脸淫邪，冷笑着跟着起哄。

“你们这群人渣！”罗芳朝光头和桃子吐了一口唾沫。

光头也不恼，依然嬉笑着，伸手去摸罗芳的脸。

方成一把将罗芳拉到他的身后护着，狠狠瞪着光头，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光头恼羞成怒，一把抢过身旁一个小弟手里的棍子，抡圆了朝方成头上砸下来。

方成没有躲，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这猛烈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