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麻烦的人，也会舍不🉐

笑言

老方是一个怕麻烦的人。

他并不懒。该上班的时候上班，该修理的东西也会修理，搬家、装修、报税这些躲不过去的事，他都愿意认真去做。他怕的是那些原本可以没有，却会从此日日惦记、时时操心的麻烦：比如宠物。

在他看来，人这一生已经有许多责任：孩子要照看，父母要牵挂，房子会漏水，汽车会亮故障灯，牙齿也会在最不合适的时候疼起来。何必再主动领回一个不会言语、无法自我照料、每天都要喂食的小生命？

可偏偏，他这一生还是和一只小猫结下过一段短暂的缘分。

那还是在中学。有人送来一只刚断奶的小猫，橘白相间，两只眼睛格外大。母亲本来不愿意养，老方——那时该叫小方——却拍着胸脯保证：“我来养。”

刚开始，小猫确实给家里添了不少热闹。它追毛线团，扑扫帚影子，躲在门后抱人的裤腿。小方放学回家，它总会从屋里飞快冲出来，像分别了很久。晚上写作业，它卧在书本旁，先盯着钢笔尖看，后来干脆伸出爪子去拍。

小方第一次知道，一只小动物的信任竟来得这样快。你不过给它一口饭，它便毫无保留地相信你。

可它也并不省心。

有一次家里买了带鱼。一转眼就从厨房消失了。家里人正奇怪，却听床底下传来呜噜呜噜含混不清的猫声。小猫从没在家里发出过如此兴奋的叫声。蹲下去看，它正拖着一条比自己身体还长的带鱼，又甩又啃，忙得不亦乐乎。

母亲气得拿笤帚赶它。小猫嘴里叼着半截鱼，东躲西闪，在床下跑了个遍。事后小方怎么打扫都没用，那股带鱼味，好多天都没散去。

真正让全家头疼的是它的“离家出走”。

家住单元楼二层。它有时从阳台跳下去，跑得无影无踪。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全家准备睡觉，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又一声猫叫。拉开窗帘，便看见它趴在窗外的一棵树上，见到小方，它叫得更欢实了。便有邻居学着《动物世界》里的腔调阴阳怪气地大声嚷嚷：“春天到了……”

小方只好穿衣下楼去接猫。有时它肯下来，有时反而越爬越高，像故意把本就不情愿的营救变成一场游戏。

这样的事情多了，小方的热情慢慢退去。

后来搬家，小猫送给了一户住平房的人家。对方院子大，家里也养着别的猫。小方把它装进纸箱时，它一路抓挠。到了新家，从箱子里蹿出来，躲进杂物堆，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小方站在那里，心里空了一块，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明白，舍不得与如释重负，是可以同时发生的。

许多年后，老方来到加拿大。

这里的人把宠物当作家庭成员。有人为它们准备圣诞礼物，有人甚至在遗嘱里为宠物留下生活费。

孩子们想要，朋友也劝他养一只。老方却始终没有下决心。

他的鼻子很灵，即便收拾得再干净的家，只要一进门，猫砂盆放在哪里，狗垫子铺在哪里，他都一清二楚。他有时怀疑，自己这过分灵敏的鼻子是不是也和过敏有关——加拿大似乎什么都能引起过敏。朋友讲过一件真事：有人吃花生后，去吻了对花生过敏的另一半，对方竟因此被送进急诊。

老方倒不是怕宠物，是怕那种防不胜防的牵连。一个吻尚且藏着风险，更何况一只整天掉毛的猫。而养狗的麻烦更大，单说遛狗就是一件大事。

猫狗要吃专门的粮食，也要定期体检。生病以后，检查、手术、住院，每一样都价格不菲。人看病有政府医疗保险，宠物却没有这张“健康卡”，除非另买宠物医疗保险，费用都得主人自己承担。同事常抱怨，养宠物的责任，往往要用时间和金钱来承担。

老方有位球友养着一条金毛狗。

狗的样子很憨，却十分聪明。球友说，自从养了它，自己的生活规律多了。每天早晚，不论刮风下雪，都要出门遛狗。

老方问：“打一场高尔夫要四五个小时，再加上路上消耗的时间，你那狗怎么办？”

球友笑着说：“打完就回家。”

可高尔夫并不总按计划结束。有人打出好成绩要庆祝，有比赛要等着颁奖，若碰上一杆进洞，更少不了喝上一杯。

每逢这种时候，球友便匆匆往家赶。

有几次，他回到家，金毛已经憋不住，把地板弄得一片狼藉。它先高兴地迎上来，又低着头，像知道自己犯了错。

球友摸摸它的脑袋，说：“不是你的错，是我回来晚了。”

老方忽然有些感动。

一个人愿意在自己最高兴的时候，还惦记着家里那条狗，愿意放下酒杯往回赶。回去以后，责备自己而不是冲狗发火。老方一瞬间觉得，养宠物大概就是这样。

冬天的夜晚，屋外风雪很大，狗伏在脚边，身体微微发热。一个独居的人对着它说话，它未必听得懂，却会抬起头静静望着主人。

猫不懂人的悲喜，却会在人最失落的时候跳上沙发，蜷缩在身旁。它只是凭着本能靠近，却让一间空屋子忽然有了温度。

有时候，人真正需要的，只是身边还有另一个生命。

宠物让人学会承担责任，也常常成为老人继续生活的理由。

老方认识一位老太太。丈夫去世后，只剩下一只老狗陪着她。她每天推着助步器带它去公园散步。狗的腿脚也不好，看着她们一起蹒跚的样子，有人劝她把狗送走，她却摇摇头。

“陪我和丈夫散步时，它还是只小狗。现在轮到我陪它了。”

老方一直记着这句话。

他常常想，自己大概做不到这样。他能承受最初的热闹，却未必能承受最后那段没有尽头的守候。

宠物带给人的感情或许来自依赖，可人给予宠物的责任，却不能只停留在自己高兴的时候。

正因为如此，老方始终没有真正养一只属于自己的宠物。

朋友说他太理性，什么事都先算代价。

他并不否认。

他知道自己喜欢自由，喜欢临时约上一场高尔夫，也喜欢说走就走的旅行。他担心自己有一天会嫌麻烦，更担心这种厌烦，最终落在一只无辜的动物身上。

他承认自己不适合养宠物，但他相信这比一时冲动更负责任。

不过，他看待宠物的眼光还是慢慢改变了。

从前，看见有人冒雪遛狗，他只觉得辛苦。听朋友说花几千元给猫做手术，他也觉得不值。如今他明白，价值从来不由物种和金钱决定。人愿意为一个依赖自己的生命负责到底，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品质。

偶尔去朋友家，那只金毛依旧会跑过来，在他腿上拱来拱去，然后把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膝上。

吃饭时，一双水汪汪的狗眼盯着他筷子上夹起的鸡腿。老方看看球友，问：“可以给它吗？”

球友摇摇头：“平时只喂狗粮。”

老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金毛的大脑袋。他一边想着回家后要好好洗手，裤子上难免又沾满狗毛，却不再急着把它推开。

金毛不知道他怕麻烦。它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愿意触摸自己，于是安静下来。

那天夜里，老方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中学时的那间老屋。橘白相间的小猫卧在作业本旁边，伸出一只爪子，轻轻按住他写字的笔尖。他低头看它，它也抬起眼望着他。

它没有要求，也没有埋怨，只有那轻轻的呼吸。

醒来时天还没亮。老方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没有开灯。

他依然没有养宠物，也依然怕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