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九月末的东北小屯子，漫山的柞树叶子红得像烧起来似的，风一吹就裹着榛子香往人脸上扑，屯子口的老槐树下，几个东北老爷们正围着刚从山上收下来的山货堆唠嗑，脚边的编织袋里，榛子、蘑菇、圆枣子堆得冒尖，连空气里都飘着刚摘的山葡萄的酸甜气。</p> <p class="ql-block">屯里的大强正蹲在地上扒榛子壳，指甲缝里全是褐色的榛子皮，刚把一把饱满的榛子仁塞进嘴里，就瞅见穿迷彩服的二柱子扛着半袋野核桃晃悠过来，脚底下踩着的胶鞋沾了半腿的山泥，差点被山货堆绊倒摔个狗啃泥。</p><p class="ql-block">“你个<b>完犊子</b>二柱子，昨天跟我打赌说你能爬到后山那棵老松树上摘松塔，结果爬一半脚滑挂在树杈上，喊得半屯子人都出来瞅你，最后还是我扛着梯子把你接下来的，你咋好意思今天还往山货堆这边凑？”大强把手里的榛子壳往他身上弹，笑得直拍大腿。</p><p class="ql-block">二柱子把半袋野核桃往地上一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就回嘴：“你少搁这<b>装犊子</b>！上周你去采蘑菇，看见个大肥榛蘑，扑过去就抢，结果踩进了草窠里的烂泥坑，鞋陷进去拔不出来，最后光脚走回屯子，还跟人<b>扯犊子</b>说你是体验赤脚登山，你那点破事还好意思揭我短！”</p> <p class="ql-block">俩人正呛呛着呢，屯里的小屁孩铁蛋攥着半把刚摘的圆枣子，从旁边窜过去，脚底下一滑，直接扑进了装鲜蘑菇的筐里，沾了一身的松针和蘑菇碎。</p><p class="ql-block">大强眼疾手快把他薅起来，弹了一下他的脑瓜崩：“你个<b>小犊子</b>，吃枣就好好吃，走道还盯着手里的圆枣子看，等会摔进旁边的沟里，你爹不得追着你绕屯子揍三圈！”铁蛋吐了吐舌头，攥着圆枣子就往家跑，跑两步还回头冲大强做鬼脸，没留神撞在了刚走过来的李婶怀里，把李婶手里的山葡萄撒了半地。</p> <p class="ql-block">二柱子笑得直捂肚子，指着大强说：“你可别在这教育别人了，前天你媳妇让你把晒在院儿里的山木耳收回来，你转头跟屯子的老周下棋下到天黑，等想起来往家跑，山木耳全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p><p class="ql-block">你跟你媳妇<b>扯犊子</b>说那是你特意做的回潮处理，能让木耳更出数，你说你这<b>完犊子</b>记性，还好意思说小孩？”大强脸涨得通红，抓起旁边一个带着绿皮的野核桃就往二柱子身上扔，野核桃带着青皮的汁水，擦着二柱子的迷彩服边就飞过去了，在衣服上印了个绿印子。</p> <p class="ql-block">正闹着，屯里看山的老周头急急忙忙跑过来，身上的迷彩服还刮破了个口子，脸都白了：“你俩别在这闹了！后山的小半坡不知道谁家的<b>牛犊子</b>挣脱缰绳跑上去了，那片刚收完庄稼的坡地边上有个老山菜窖，口上只盖了层薄草，那<b>牛犊子</b>再往前跑两步就得掉进去，摔断腿可就完了！”大强一听，把手里的榛子往地上一扔，抄起旁边的粗木棍就往后山冲，边跑边喊：“你个<b>完犊子</b>的<b>牛犊子</b>，往哪跑！二柱子你去绕到坡那边堵它，别让它往菜窖那边窜！”</p> <p class="ql-block">俩人顺着山路往坡上冲，风把他们的迷彩服吹得鼓鼓的，路边的柞树叶子刮得脸有点痒。“我说等会追上<b>牛犊子</b>，你可别昨天挂树杈的阴影还没过去，自己先踩空摔沟里去，那我可拉不动你这个<b>完犊子</b>玩意。”大强边跑边回头贫。二柱子喘着气回嘴：“你可<b>扯犊子</b>吧！我当年在山上追野兔子追出二里地的时候，你还在屯子门口扒榛子壳呢！等会要是<b>牛犊子</b>往菜窖那边跑，我第一个扑上去拽缰绳，你别到时候吓得往后躲，<b>装犊子</b>说自己腰闪了就行！”</p> <p class="ql-block">俩人冲到半坡的时候，就看见那<b>牛犊子</b>正低着头啃坡上的野菊草，再往前三步就是盖着薄草的菜窖口。大强轻手轻脚绕到<b>牛犊子</b>身后，猛地往前一扑，死死拽住了<b>牛犊子</b>的缰绳，结果脚下一滑，连人带牛往旁边歪了半尺，差点蹭着菜窖边滑下去。二柱子赶紧冲上去拽住大强的后衣领，俩人连拉带拽把<b>牛犊子</b>拖回了安全的地方，大强的裤腿刮破了个口子，膝盖上蹭出了点血印子。</p> <p class="ql-block">“你个<b>瘪犊子</b>不要命了？这菜窖底下三米多深，摔下去你明天就得躺炕上不能起来，还想跟我去山那边采猴头菇？”二柱子拽着他的胳膊，声音都有点发颤。大强抹了一把脸上的草屑，嘿嘿直乐：“这<b>牛犊子</b>是老李家的命根子，老李头家今年全指着这<b>牛犊子</b>开春下地干活，真摔出点啥事，老李头那老寒腿根本扛不住，我这点小磕碰算啥！再说我能让这小犊子在我眼皮子底下掉菜窖里？那我大强在屯子还咋混！”</p> <p class="ql-block">俩人牵着<b>牛犊子</b>往回走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漫山的红叶被夕阳染得更艳，风里的榛子香更浓了。老李头攥着俩人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非要把家里刚晒好的一斤榛子往他俩兜里塞。大强把榛子往回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你可别跟我整这客气的，我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全靠你给我送的半袋苞米碴子熬过来，这点小事算啥！你再塞榛子，我可跟你急眼了啊！”</p> <p class="ql-block">回到老槐树下，屯子的几个老哥早就摆好了小桌子，拎来了两瓶烧刀子，就着刚炸的花生米和咸鸡蛋，坐在山货堆旁边喝上了。二柱子抿了一口酒，斜着眼瞅大强：“行啊你，刚才扑<b>牛犊子</b>的时候，一点<b>完犊子</b>样都没有，平时看你天天跟我<b>扯犊子</b>，关键时候还真不含糊。”大强灌了一大口酒，哈出一口带着酒香的白气，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那必须的！咱屯子的老爷们，平时咋闹咋<b>扯犊子</b>都行，真遇上事了，谁也不能<b>装犊子</b>，更不能<b>完犊子</b>！再说咱一个屯子住着，谁<b>护犊子</b>不是护得紧？谁家有事都得往前冲，这才是咱东北屯子过日子的道理！”</p> <p class="ql-block">路过的乡亲们瞅着他俩对着碰杯的样子，都乐得直笑。风卷着漫山的红叶飘过来，混着山货的香气和酒气，把这满屯子的热乎气，裹得扎扎实实的。</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2026年9月16日，作于美国西雅图）</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