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 菜

偶萌

买 菜

文：偶萌

豫北原阳老城的秋晨，浓雾像浸饱了水的棉絮，沉沉压下来，把整条老街裹得安安静静。鸡啼刚刚歇去，白茫茫的雾气顺着胡同沟壑四处漫流，蒙住连片灰瓦老屋，将残存的夜色，死死敛在街巷的墙角。墙头枯草挂着沉甸甸的夜露，风一吹，水珠簌簌往下落，细碎的叮咚声回荡在空荡的巷子里，让这微凉的秋晨，多了一层沉厚的静。

天还没透亮，整座古镇依旧陷在沉睡里。唯独老城南头的菜市场，早已经醒了。青菜的清鲜，米面的醇厚，卤货的浓香，混着生鲜水汽，穿过院墙，漫进老街的每一处角落。这一缕温热鲜活的市井烟火，撕开秋晨的死寂，寻常街巷，便生出最动人的人间暖意。

李家老宅那扇黑漆铁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八十岁的李守义佝偻着脊背，一只手死死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慢慢往外挪。冠心病缠了他半辈子，胸口总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土坯，呼吸总是难以匀畅。岁月磨蚀了筋骨，他脚步迟缓，不敢快走，重活早就碰不得。心也变得格外软，一点响动，心跳便跟着乱起来。

老伴王桂兰也一身病痛，糖尿病跟了她大半辈子，吃喝处处受限。甜的、咸重的、荤腥、辛辣，样样都要忌口。

老两口身形清瘦，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苦日子熬过来，闲不住已经刻进骨子里。扫地、劈柴、做饭，家里大小琐事，凡事都要亲手做。天色尚暗，两人便互相搀扶着，往菜市去。一粥一饭，一菜一汤，他们就靠着这细碎的操劳，撑起一大家子温热的日子。

这是豫北乡间再普通不过的六口之家。

老宅是祖辈传下来的，老两口守在这里度日。儿子李建国为人踏实，儿媳张翠萍做事麻利，两口子守着自家营生，本本分分过日子。一双孙儿女在外读书，少年人身上的朝气，冲淡了老宅的肃穆，年年给这座老院子添上新的生气。

家里衣食安稳，可一家人的牵挂，全都系在饭桌之上。

二老一身病痛，饮食必须清淡调养；中年的儿女在乡土熬了半生，口味早就定了型，无辣不欢，重油重盐才吃得下饭；远在他乡求学的孙辈，偏爱清鲜爽口的吃食。

三代人，三样口味。一张寻常饭桌，藏着剪不断的家常牵绊。

李守义一辈子敦厚隐忍，凡事习惯先想着别人，把自己的喜好搁在一边。王桂兰亦是如此。他们总把儿孙放在前头，一次次退让，默默成全一家人的欢喜。

孙辈自小没吃过苦，爱吃河鲜野菜，口味清鲜，性子明朗随性。儿女饱经生活风霜，嘴里离不了浓香重味，寡淡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

偏偏最该忌口养病的老两口，心里从来没有自己。大半辈子风吹雨打，到老依旧不改。他们全然不顾身上的病痛，一门心思围着全家人的口味打转。

退休十几年，寒来暑往，朝朝暮暮。

每回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李守义就牵着王桂兰的手，拎起那只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粗布菜篮，踩着晨雾，迎着微凉的秋风，蹒跚走向菜市场。

在旁人眼里，满市琳琅的食材，是人间欢喜。落在老两口心上，却是一桩两难的纠结。

李守义性子谦和，一辈子先人后己。买菜的时候，他很少琢磨自己该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满心装的，全是家里老小爱吃的东西。

逢到节假日，孙儿女回家团聚。

站在菜摊前，李守义先拣孙辈爱吃的：鲜活河鱼，时令鲜蔬，软糯点心，一件件往菜篮里装，只盼孩子吃得舒心。接着再挑香辣配菜、卤味熟食，贴合儿女的口味。

满满一篮菜，成全了全家的口腹之乐，唯独把自己的养病医嘱抛在了脑后。重油重盐，酸甜辛辣，全都和调养身体相悖。可老两口脸上从不见半分怨言，默默承受这一切。

待到暮色降临，老宅亮起温软的灯火。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欢声笑语满屋子。儿孙们大口吃喝，吃得尽兴。只有李守义和王桂兰坐在席间，只夹少许馒头，抿几口清汤素蔬，浅浅吃几口，便放下碗筷。

李建国看在眼里，心里发酸，常常开口询问。

“爹，娘，怎么不吃菜？”

王桂兰总是笑着，编出温柔的谎话搪塞过去，一年又一年，翻来覆去都是几句说辞。

“早起吃过东西，这会儿不饿。”

“上一顿吃得晚，肚子胀，没胃口。”

“等会儿还要出去跟老街坊唠唠，晚点再吃也无妨。”

一家人心里都明镜似的，谁也不去戳破这份善意。这份心照不宣，成了李家烟火日子里最柔软的底色。

等到儿女外出务工，孙辈返校上学，喧闹的老宅瞬间归于寂静。偌大的院子，只剩下老两口相守。只有这时，他们才敢顺着自己的身子，做简简单单的饭菜。一碟酱豆，一碗素面，一块凉馍，便是一餐。世间百味，丰盛佳肴，全都留给晚辈，自己只守一份清简朴素。

最深沉的亲情，从不在高声的言语里，藏在日复一日的退让，藏在倾尽余生，护一家人安稳的担当。

家里人都懂二老的付出。李建国明白父母的苦心，孙辈也把长辈的迁就，牢牢记在心底。一家人彼此体恤，用温情回应付出，用陪伴消解牵挂。

李建国私下里，常常借着单位福利、亲友馈赠的由头，买回适合老人调养的清淡食材。

张翠萍做饭的时候，特意少放盐、少放辣椒，还笑着跟公婆说：“我现在也爱吃淡口的，重咸重辣吃着胃难受。”

孙辈放假回家，也主动收敛自己的喜好，陪着爷爷奶奶吃清淡饭菜，不愿让老人心里生出亏欠。

李家和睦的家风，从来不是长辈单方面委屈自己。老者心怀慈爱，躬身付出；晚辈懂得感恩，尽心回馈。双向体谅，才让烟火岁月，绵长安稳。

老城菜市的街坊商贩，都认得这一对清早出门买菜的老夫妻。人人都清楚二老身上的旧疾，晓得他们饮食要忌口，可他们依旧事事优先儿孙。时间久了，邻里们也生出一份心疼，帮着二老挑拣食材，既要兼顾全家口味，也细心分出适合老人吃的清淡菜。市井细碎的善意，裹住这一座小院，寻常日子，处处暖意。

岁月匆匆往前走，二老脊背越来越弯，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旧疾时常发作。几十年起早贪黑的操劳，日复一日的家务，早已透支了年迈的躯体。

李建国和张翠萍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两口子私下商量，想请一位家政保姆，替二老分担家务，让操劳一生的老人，能安享清闲晚年。

可这份孝心，被老两口一口回绝。

他们从苦日子熬过来，勤俭已经融进骨头。能自己动手，就绝不拖累儿女，这是他们坚守一辈子的骨气。

李守义坐在堂屋的木凳上，语气执拗：“我们腿脚还能动，就不想麻烦孩子。花那份钱，实在不值当。”

王桂兰也跟着附和：“我们还干得动，不必请人。”

儿女几番劝说，老人态度坚决，请保姆这件事，就此僵持住。

直到假期归来的孙儿女，打破了这个僵局。

秋日傍晚，晚霞铺满整个庭院，晚风拂过青砖黛瓦。姐弟俩站在院子里，望着爷爷奶奶花白的头发，蹒跚的身形，看着两位老人带病不停操劳，积攒许久的心疼一下子涌了上来。

姐弟二人并肩站定，双双跪倒在地，眼神恳切。

“爷爷奶奶，”姐姐声音带着哽咽，“若是你们执意不肯好好休养，还要带病操劳，那我们姐弟就申请休学回家。学业可以以后补，可你们的身体，耗不起。家里买菜做饭，大大小小的活计，全都交给我们来做。”

少年人一腔赤诚，话说得决绝，没有半分退让。

一辈子刚强隐忍，历经风雨不曾低头的两位老人，望着跪在面前的孙辈，听着这掏心掏肺的话语，心里那股执拗，轰然松动。浑浊的眼眶泛起泪光，欣慰与动容交织在心头。长久沉默之后，李守义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就算家里有保姆打理琐事，刻在骨子里要强的二老，依旧放不下心里那份担当。

家务可以托付旁人，但是清晨买菜这件事，他们不肯放手。

李守义摸着孙辈的头，轻声说道：“腿脚尚且还算灵便，清晨出门买菜，走动走动，也能舒展筋骨。这也是咱们家勤俭持家的老规矩。能为家里出一份力，我们心里才踏实。”

孙儿女拗不过爷爷奶奶的执念，感念二老一辈子的养育之恩，便拿出自己积攒的全部奖学金，给二老买了一辆轻便平稳的电动三轮车。往后不管风霜雨雪，朝露寒风，二老去菜市，再也不用徒步蹒跚。

李建国夫妇也懂父母的节俭本性，悄悄把保姆全年薪资一次性结清，彻底卸掉二老心里的负担，让晚年的他们，不必为省钱委屈自己。

至此，三代人之间口味的隔阂，老人藏在心底的隐忍，一家人牵牵绊绊的心事，尽数消融在这份双向奔赴的亲情之中。寻常李家的烟火，历经几番纠葛，终于落得圆满安稳。

城外晨雾慢慢散尽，暖融融的阳光洒满老城街巷。白发苍苍的二老坐在电动三轮车上，慢悠悠穿行在老街。车厢里的竹筐，盛满水灵新鲜的四时菜蔬。二老眉眼舒展，一身释然。

街边往来的街坊看着这一幕，心底一阵阵泛起暖意。

老城街巷依旧人声喧嚷，可这人间的温情，却超越了四季时令，久久回荡在这一方烟火故土。

作者简介：

魏明忠，笔名偶萌、鸣钟，副研究员，一级编剧，河南原阳人。曾任文化局创作组长、文化馆长兼书记。兼任县影视家协会主席、《原阳商报》《原阳通讯》《原阳群众文化报》总编辑、《原阳非物质文化遗产集成》主编，两家电影制片厂、三家电视台特邀编剧。创作发表或被搬上屏幕舞台影视剧、戏剧、小说、散文、杂文、文艺评论多部（篇），集撰稿、编导、摄像、剪辑于一身，制作电视专题片48部在省、市台播放。出版《偶萌获奖作品选》《漫话影视剧作》《影视作品选集》3部，与人合著《青春瀑布》《实用文体写作格式与技巧大全》2部。获国家、省级一、二等奖、特等奖72件，先后被评为优秀作家、新世纪优秀人才、文化先锋、年度百名人民艺术家、延长退休年龄高级专家等。业绩被《解放军报》《文艺报》《新乡日报》《河南电视台》《新乡电视台》等多家媒体专题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