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执照里的单车流年

王丽丽

整理旧物的时候，在抽屉的一角我翻出了一本搁置多年的《自行车执照》。这是1985年1月30日，寿光县公安局自行车管理所为我家发的第一个自行车执照。轻轻抚摸红色的塑封，虽说有些陈旧但却不乏温润；封面上烫金的车轮纹路，依稀藏着远去的旧时光。小心地打开泛黄的纸页，映入眼帘的五条《行车守则》字迹工整清晰，鲜红的公章透着几分严肃庄重。

这一张薄薄的执照，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上世代八十年代。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叮铃铃——叮铃铃”的车铃声，暖暖的清风拂面而来，那是我一生最清澈灿烂的青春时光……

回首往事，初学骑车的画面，时隔数十载后又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我生性胆怯，攥着车把满心惶然，不敢独自上路。是哥哥站在身后，稳稳扶住笨重的大金鹿尾架，耐心守护笨拙的我慢慢摸索。我颤巍巍跨上车座，浑身紧绷，手心里汗水打滑。哥哥一边随行扶车，一边柔声鼓励：“不要怕，把身子挺直，眼睛望向前方，大胆地蹬车，有哥哥跟着！”

乡间的土路凹凸不平，我把控不好车把，车子东摇西歪、摇摇晃晃。哥哥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身子忽左忽右、时快时慢，紧紧跟随着车子调整。我一次次失衡摔落在泥土里，腿上、胳膊上磕破了好几处，有好几次我都想要放弃。可哥哥从没有半分不耐烦。车子倒了，他弯腰扶起；我心生畏惧，他温言鼓励，总说：“快了，快了，坚持就是胜利！”

我克制着紧张与怯懦，拼力稳住摇摆的车把；哥哥气喘吁吁地跟在车尾，一路追着我跑、护着我的安全。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也不肯停下歇息，一遍一遍陪着我练习。

我只顾紧盯前路，奋力蹬踏，不知不觉骑出去很远。等车身平稳，满心欢喜回头，才恍然发现哥哥早已悄悄松开手，静静站在远处路口，满脸含笑地望着我。他挺直胳膊向我挥手，还高高地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原来，我早已能够独自乘车前行！那一刻惊喜与感动一齐涌上心头。我知道，是哥哥的守护、鼓励与成全，伴我跌撞成长，教会我勇敢向前，给予我奔赴远方最初的底气……

1989年春天，我中学毕业后来到离家七、八里地的杨庄乡冷藏厂上班。当时，哥哥在寿光县食品公司工作，省吃俭用，不久就为我买了一辆凤凰牌弯梁偏撑女车。每天清晨，我骑着它迎着朝阳奔赴岗位；傍晚，我伴着“叮铃铃”的车铃踏着月光回家。在那个简朴的年代，这辆秀气轻巧的单车是全村人人羡慕的时髦物件。

我记得，当时邻里乡亲但凡走亲访友、出门办事，常会有人来借这辆凤凰单车，我总是欣然应允。小小一辆单车，盛满乡土邻里的融融温情，藏着旧时光独有的淳朴热闹。

骑着单车上班的青葱岁月，我遇到了陪伴一生的良人。那一年，他随建筑队在潍坊水泥厂打工，但每逢休班他就会骑着他大“金鹿”车专程赶来厂里看我。只要听见大门口“叮铃——叮铃——叮铃铃——”如此两短三长的清脆车铃，心底便漾起欢喜，快步跑出迎着他。我知道，肯定是他来了，铃声就是我们的约会暗号：“莉莉，莉莉，我来了！”

我侧坐在单车后座，环住他的腰，一同驶向林荫小路。他吹起轻快的口哨，我轻声附和。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树影婆娑洒落满身。晚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我们一路慢行闲谈，诉说心底的脉脉情愫。乡路颠簸，晚风习习，车铃叮铛，后座温热的依靠，定格了我此生最甜美的爱恋。

出嫁时，一辆飞鸽小轮自行车作为我的嫁妆，红火喜气融进轮转之间。岁月更迭，单车换了一辆又一辆，岁岁年年伴我走过人间烟火。

如今电动车早已替代老式自行车，出行轻松省力，再也不用费力蹬踏。可每当我捧起这本旧执照，记忆里清脆的车铃声，便又在耳畔悠悠回响。乡间旷野的徐徐清风，林间婆娑摇曳的树影，哥哥追着单车奔跑时汗流浃背的模样，后座相依的暖意，还有那些耳畔低声诉说的悄悄话，一幕一幕清晰如昨，从未随岁月远去。

这本薄薄的红皮执照，记下的何止是一纸单车登记？它承载着一代人滚烫的青春，承载着烟火人间的奔波劳碌，更承载着手足之间厚重深沉的亲情，以及年少时缱绻温柔的爱恋。

车轮碾过悠悠岁月，往事温软如故。那一段与单车相伴的时光，藏着我明媚鲜活的青春，岁岁年年，永留心间……

文字编辑：王丽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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