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吴哥——古代高棉的千年瑰宝》特展有感

春风十里

文/春风十里

图/春风十里及同行的老师同学们

　　初秋时节，天朗气清，我们一行40余人跟随研学导师刁老师的脚步一同走进山西博物院，参观《吴哥——古代高棉的千年瑰宝》特展，一场跨越万里山海、穿越千年时光的文明研学之旅就此开启。

　　欲识吴哥之美，先溯文明之源。我们如今所称的柬埔寨，主体民族为高棉族，古代柬埔寨王朝统称为高棉王朝。我国古籍依时代先后，称其为扶南、真腊。而吴哥，并非单一座寺庙，而是公元9世纪至15世纪高棉帝国鼎盛时期的都城与文明核心区域，包含吴哥通王城、大小吴哥等庞大古迹群，是高棉文明最璀璨的历史坐标。吴哥文化，便是在这六百年盛世中孕育、成熟、鼎盛的独特文明体系。

　　高棉文明的发展脉络极具地域特色，深受古印度文明滋养，这一切皆源于其独特的热带季风地理环境。中南半岛临海而立，每年西南季风渡海而来，将古印度的婆罗门教、神话体系、雕刻艺术源源不断带入这片土地。当高棉文明萌芽发展时，印度艺术与宗教已然成熟定型，因此高棉的造像、神庙、信仰体系皆承袭印度文明脉络；而与此同时，中华文明独立发源、自成体系，两大文明隔山海相望，各自沉淀、各自璀璨，真正诠释了文明发展的多元魅力。

　　本次特展共展出一百三十余件珍贵文物，以时间为轴、以文明为脉，分为王朝初兴、筑城制礼、艺韵风情三大单元，完整梳理出扶南-真腊-吴哥王朝的千年演进史。

第一单元王朝初兴，回溯高棉文明的萌芽岁月，展现扶南、真腊早期文明风貌。古时高棉人以棕榈贝叶书写历史、记载史诗、传承王室纪事，但热带气候潮湿多雨，有机材质难以久存，万千贝叶典籍尽数湮灭。正所谓“纸寿千年，石寿万古”，也正因如此，石刻造像、门楣浮雕成为留存高棉历史、佐证文明发展的唯一立体史书。

　　步入展厅，最先映入眼帘的两件前吴哥灰泥头像，亦是本次展览年代最为久远的文物遗存。造像以砖为胎、外覆灰泥，承袭秣菟罗艺术圆润丰腴的造型底色，此乃高棉本土审美最早之艺术雏形。千年风霜侵蚀，造像肌理斑驳沧桑，却依旧笑意温润。一尊留着整齐短刘海，面容质朴憨厚；一尊发髻精致、饰有花纹，灵动温婉。这一抹浅浅笑意，早于吴哥盛世千年而萌芽，是闻名世界的“高棉的微笑”最初之模样，藏着高棉文明包容温柔的文化底色。

　　移步第二单元筑城制礼，这是吴哥文明的鼎盛篇章，也是整座展厅的核心精华。这一单元集中呈现吴哥王朝神王合一的核心思想、印度教信仰体系以及其登峰造极的石刻艺术。

　　最先映入眼帘的林伽与约尼座，是古高棉印度教湿婆信仰的核心圣物，承载着古人对生命与王权的至高尊崇。林伽象征阳刚蓬勃的生命力，约尼座象征包容孕育的大地母力，二者阴阳相合，寓意天地共生、万物轮回、生生不息。在吴哥王朝，它不仅是宇宙生命的图腾，更是王权神圣的象征。古时新王登基，必立专属林伽，象征王权通于天道、君权神授，护佑国土安宁、族群永续。

　　继续前行，一尊巴芳风格佛立像惊艳全场，完美诠释了高棉艺术本土化的极致之美。区别于中式佛像圆润雍容的体态，这尊造像宽肩阔背、线条利落、倒三角身形、修长大腿，尽显健美英挺的力量感。结合刁老师细致的讲解，我们读懂了其中深藏的匠心与渊源：造像承袭犍陀罗艺术的写实技法，佛衣轻薄贴体、宛若湿衣覆身，既承袭经典艺术范式，又适配热带高温气候，暗含通风散热的生活智慧；佛陀细密卷曲的螺发，发丝镂空通透，同样适配热带气候；而鲜活饱满的厚唇面容，摒弃外来模板，完全贴合高棉本土人种容貌特征。外来艺术技法、本土气候特征、民族人文审美三者相融，让神性落地人间，温润而磅礴。

　　紧邻佛立像的山形墙石刻，是高棉神庙标志性建筑构件，象征神山须弥之巅，划分凡界与神界。石刻卷草缠绕、飞天翩跹、护法昂扬，层层浮雕串联神话故事。在千年之前尚无文字普及的时代，山形墙便是石头镌刻的“民间绘本”，让百姓观石刻而知史诗、赏浮雕而明善恶，承载着教化万民之社会意义。

　　展厅最震撼的，是毗湿奴乳海创世门楣浮雕，完美演绎印度教核心之创世神话。作为吴哥文明最尊崇的主神，毗湿奴侧卧于九头那伽神蛇身躯之上，浮游茫茫乳海，神情安详从容，似沉醉于宇宙之安宁，带着万物具足之富足感，于冥想之中孕育万物，肚脐之处竟然生出一朵圣洁莲花，创世之神梵天便自莲中诞生，开启宇宙之新生。而神蛇那伽作为高棉文明之核心图腾，则象征着水源与祥瑞，贯穿整个高棉艺术之始终。

门楣上层雕刻七位女神造像，对应人间七种欲望与执念，隐喻七情百态、人心万象。七位女神各驭大象、孔雀、神鹰、猫头鹰等瑞兽，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方寸石刻之上，上载天道创世宏景，下藏人间烟火百态，融神话、哲学、雕刻艺术于一体，尽显高棉工匠登峰造极的技艺与深邃的人文思考。

　　展区内一尊湿婆与幼子室建陀对视造像，打破了神祇的威严冷峻。至高无上的毁灭之神湿婆，褪去神性肃穆，与幼子两两相望，脉脉温情在石间流转。冰冷的红砂岩，被人间父子之深情浸润，让庄严的宗教艺术平添了烟火暖意，动人至深。

　　高棉文明的信仰经历过漫长的转变：吴哥王朝早中期以印度教为主，我们眼前所见的林伽约尼、毗湿奴乳海创世浮雕，都源自印度教的神话体系；到阇耶跋摩七世时代，大乘佛教兴盛，诞生了巴戎寺那闻名世界的“高棉的微笑”。印度教与佛教虽是两套不同的信仰体系，却先后在这片土地生根发芽，并共同塑造了吴哥石刻千姿百态的旷世艺术风貌。

　　柬埔寨最闻名于世的便是“高棉的微笑”。虽然展厅之展品有限，我们无法亲临巴戎寺现场，直面那矗立千年的人面石像，亲身感受旷野之中那神秘微笑的磅礴气场，但展厅循环播放的影像资料，再结合刁老师精心准备的课件，依旧能让我们真切体会到这一抹永恒微笑那独有的摄人心魄的艺术魅力与震撼。

　　纵观所有造像，无论古朴雏形还是盛世精品，皆有一个共性，那便是眉眼柔和、笑意安然，这便是传世千年的“高棉的微笑”。这份笑意不热烈、不张扬，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悲悯、从容、包容与豁达。从真腊萌芽，到吴哥鼎盛，一抹微笑贯穿千年，成为高棉文明最动人的精神符号。

　　展厅末端的佛足浮雕，是高棉佛教独特的艺术表达。早期高棉佛教不直接刻画佛陀真身，以佛足代指佛法无处不在、慈悲遍洒世间。脚掌法轮流转，寓意佛法不息：一百零八组吉祥纹样，对应人间一百零八种烦恼；足下莲花净洁，象征超凡脱俗、清净本心。方寸佛足，藏着无尽禅意。

　　走完盛世华章，步入第三单元艺韵风情。此单元跳出皇家神庙与神性信仰，以质朴的陶器、民间构件为载体，还原古高棉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常，褪去王朝鼎盛的恢弘与神圣，让宏大的千年文明变得可触、可感、可亲，完整还原了高棉王朝神性与人间共生的真实风貌。

　　此次现场课程，让我不禁联想起4月份洛阳研学之旅。在白马寺国际佛殿区，我们曾目睹泰国、缅甸、印度风格之佛殿，唯独缺失柬埔寨吴哥建筑形制。彼时行程匆匆，只能走马观花、浅览外观，来不及深究宗教艺术的文脉差异。何其有幸，今日足不出省，千年吴哥文明却跨越山海、落脚并州，让我们得以驻足静赏、细细品读，弥补了昔日研学之缺憾。

溯千年文脉，观东西文明。中华文明独立自强、绵延不绝，温润厚重；高棉文明借季风交融、因石刻永存，灵动璀璨。两大文明隔山海相望，起源不同、脉络不同、审美不同，却各自惊艳岁月，完美诠释了“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人类文明真谛。

石载千年史，一念遇古今。一百三十余件文物，三个文明单元，串联起扶南的萌芽、真腊的积淀、吴哥的鼎盛。从秣菟罗的圆润底色，到犍陀罗的写实风骨，再到巴芳风格的本土大成；从神王合一的信仰，到生生不息的哲思，再到烟火寻常的民生，一石一史，一物一韵。石刻无言，岁月有声，我们敬畏每一种古老文明，珍视每一份岁月传承，在现场教学中开阔眼界，在感悟中沉淀成长，同好相与，何等美好！

此行收获满满，感恩刁老师，感恩同学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