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风,都是从往年吹来的

春风万里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i>木心先生说:“秋天的风,都是从往年吹来的”。</i></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立秋那天,我正翻着一本书。阳光从窗口斜进来,停在某一页。忽然我想起整个夏天,好像还没有好好地感受什么——蝉鸣太吵,日头太烈,日子过得太快,快到连“虚度”都来不及,夏天就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合上书,我回味木心先生那句“秋天的风,都是从往年吹来的”,木心说的果然是风,风是不讲道理的。它不问你来不来得及,也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它只管吹来,带着往年的阅历,往年的记忆,往年的某一声叹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很像我们走过的每一个人生阶段,匆匆忙忙,不管你愿不愿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237, 35, 8);"><i>|童年时,风是缓慢的</i></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风是从麦浪上滚过来的,带着青草汁液的涩甜,和外婆灶台里稻草烧尽后那一缕灰烬的暖意。那时候我们追着风跑,以为自己跑得比风还快——扑蜻蜓,追蝴蝶,鞋陷进田埂的泥里,索性脱了赤脚踩上去。热也不怕,脏也不怕,摔了也不怕。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来不及”,日子是一根取之不尽的棉线,我们只管扯,扯到天黑,扯到外婆在巷口喊三遍名字,扯到汗把全身的衣衫浸湿。那时候的风,是缓慢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237, 35, 8);"><i>|青年时,风是急烈的</i></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青年时期,风就变了。它有了方向,有了重量,有了一种催促的意味。风从远方来,带着火车的汽笛、海水的咸腥、某个城市霓虹灯在雨夜里晕开的模糊光影。我们追着那个方向跑,跑得义无反顾。要离家,要去很远的地方,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别人看不见的纸上。那时候风是烈的,吹得人睁不开眼,但我们偏要睁开眼迎着它走。偷偷喜欢过什么人,把对方的名字写在掌心又怕汗湿了;写过很多没有寄出的信,每一封的开头都是“见字如面”;在深夜的站台上等过一趟不知会不会来的车,但我们觉得那叫“奔赴”——奔赴一个模糊的、尚未成形的、但确信它一定存在的远方。那时候我们不怕冷,只怕风停下来。风一停,人就慌了,好像命运不再推着自己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237, 35, 8);"><i>|中年时,是沉重的</i></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知道从哪一年起,风又悄悄地换了一种吹法。你甚至没察觉,也不管你愿不愿意,就吹到了中年这个阶段。中年是什么感觉呢?像一个人站在一个不高不低的山坡上,风从背后吹过来,不猛,但也没有停过。它不再推着你跑了,也没有把你往哪儿赶的意思,只是吹着你,让你知道——你在风里,你还在动,但那种动不是奔跑,似乎开始有了一些沉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开始自觉地把衣领竖起来,是因为它吹过来的时候,你的身体里已经有太多东西了——有童年时追丢的那只蝴蝶,有青年时没赶上的那趟火车,有某个人转身时衣角带起的风,有某一年秋天你蹲在树下捡起的那片叶子,你当时随手夹进书里,后来再也找不着了。这些细碎的、你以为早已消失的东西,原来都已储存在身体里,长出了根系。风一来,它们就从泥土深处翻上来,带着轻微的震动。你以为是在为某一阵具体的风而感慨,其实不是。你感慨的,是你终于能接住风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年轻的时候,风是迎面撞过来的,我们什么都接不住,只能迎上去。中年的时候,风是绕过来的,绕到你耳边,绕到你后颈,绕到你摊开的手掌里。原来你活了这么久,所有的“往年”都还在风里漂着,等一个秋天来认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237, 35, 8);"><i>|秋天的风,是往复的</i></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木心先生说:“秋天的风,都是从往年吹来的”,人到中年时才明白,这不只是一个诗意的比喻,它几乎是写实的。因为只有到了这个年纪,你的“往年”才足够厚、足够深,深到可以被一阵风轻轻一掀,就翻出层层叠叠的往事来——原来我们走了那么远,跑过那么长的路,见过那么多人,犯过那么多错,到最后,所有的“往年”都在风中等着我们,像一本合上的书,只等某一阵风来把它翻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刻窗外又起风了,我没有关窗。允许风绕进来,翻动桌上那本书的某一页,恰好是立秋那天读到的位置。我伸手摁住纸页,突然觉得,中年也许不是一个渐渐“失去”的阶段,而是一个慢慢“收信”的阶段。你寄出去的那些东西——那些慌张的、笨拙的、来不及说出口的、做了又后悔的——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风,在时间里兜了一大圈,如今带着岁月的尘埃、带着说不上是释然还是遗憾的复杂,重新吹到你面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风是有记忆的,那此刻穿过我指尖的这一阵,一定也吹过某一年秋天的我。那一年我大概也在窗前,也说着相似的话,也有相似的遗憾。忽然觉得那些阅历、遗憾、记忆——在风里其实是很轻的。轻到可以吹到很远,轻到可以吹到下一个秋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被风吹来的“往年”,本身就是一种来日。它们不是过去,它们只是以过去为名,在今天重新抵达。</p> 公众号|只此青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