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云中飞

鸿雁

序：我所描述的云雁“相依相伴”，不仅是一幅画面，更想让它成为一种直抵人心的精神隐喻。

那雁鸣仿佛是从天的极深处渗下来的，一阵阵的，清冽冽的，在寥廓的秋空里漾开。我站在青云阁上，这是本溪青云山的最高处，再往上，便只有天了。抬头搜寻着声音的来处，那斜阳的光，灿灿的，逼得我眯缝起眼，就在那一片晃眼的金芒里，我看见它们了。

是一队鸿雁。不多不少，恰恰是“人”字的模样，斜斜地写着，正从一朵最大的、卧着的云里缓缓穿出来。那云是洁白的，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雁阵从它厚重的中段穿出时，仿佛那云的花瓣正在翕合着，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蹭了一下，心尖儿上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

它们飞得并不急。领头的雁，翅膀的扇动沉稳而有力，后面的雁，便依着那看不见的节奏起落——那是一种近乎庄严的韵律。云朵便也顺着这韵律，微微地漾开，聚拢，再漾开。远远望去，真分不清是雁翅在梳理云的鬓发，还是云絮在轻托雁群疲乏的翅。

云是天空的漂泊者，没有根，没有家，随一阵风来，又随一阵风去。雁却是地上的行客，年年南来，岁岁北往，翅膀上驮着整个季节的迁徙，沉甸甸的。可在这片刻里，它们像达成了一种默契：云为雁让出一道温软的、白绒绒的走廊，那走廊是活的，随着雁阵的起伏而起伏，像母亲为晚归的孩子拂开眠床上的薄尘。雁呢，也不辜负这一番好意，便在那洁白的云朵上，写下最工整、最虔诚的、关于远方的诗行。

我看着那领头的雁，觉得它有些眼熟。它是不是我童年时，在故乡的河滩上，曾与一介顽童对视过的那一只？那时它或许还是一只雏雁，在芦苇丛里，被斜阳也这样暖着。它长大，飞越山川，见过无数云起云灭，此刻竟也肯借一角云的温暖，歇一歇那过于沉重的羽翼。而那云，那朵厚实的云，它或许飘过一片稻田，见过农夫在金黄的稻浪里弯腰；它或许曾为一场突然逝去的爱情，洒过一阵缠绵的泪。如今，面对鸿雁，它只是静静地，将自己摊开，摊成一方无垠的、柔软的榻。

雁阵忽然变了一个阵型。那“人”字的尖端，像是被谁轻轻一吹，散成了几缕游丝，随即又在云的另一侧，组成了一个松散的“一”字。这变化是这样的快，这样的轻，仿佛只是那云的一个念头。云朵便也随着这变化，舒展了一下自己如莲的身子，更像一位翻了个身的酣梦者。就在这舒展与翻覆之间，一隙斜阳的金光，陡地射了进来，将那一线雁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近乎透明的边。

我忽然觉得，那云与雁，原是一对在暮年重逢的旧友。云见过雁年轻时的匆忙，急着赶路，急着游历山川，急着把一身青灰的羽衣磨成苍白的世事。雁也见过云，见过它做雨时的忧愁，做雾时的迷茫，做霞时的绚烂与短暂。如今它们都老了，老得只剩下这一点点、不经意的温柔。云不再急着落，雁也不再急着飞。只是在这样一个秋日的傍晚，偶然地，又必然地，在青云阁的上空，在我的目光之上，相伴着，走一程。

那雁鸣又起了，这次是短促的，应和的，仿佛在互相提醒着夜色的将至。它们的身影渐渐小了，小得令我难以辨识；那朵云，依然在那里，只是不再那么厚了，像是被雁带走了一部分灵魂，只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惆怅的纱。

斜阳终于沉了下去，只在天际留下一道长长地、渐渐淡去的、像一声叹息般的余晖。风也静了。我依旧伫立在青云阁上，觉着身上有些凉。心里却像是被什么洗过了一般，清明的，又满又空。

我忽然想，或许明日，那云会散，那雁会远。可散了的云，终会再聚；远了的雁，终会再回。因为它们都知道，在这苍茫的宇宙间，能共享同一片斜阳、同一阵秋风的，能有几个呢？

它们不说话，只用一个阵型的变换，便说尽了天上人间的、所有关于离别与厮守的、温柔的秘密。而我，也曾在这一刻，与它们共享过同一片斜阳，同一阵秋风——这便够了。

我起身，仿佛要从衣上拍落一些什么东西——也许是暮色，也许是这一整个下午的恍惚。下山的路，仿佛也因了那云的柔软，雁的从容，而变得轻缓了许多。

2026年9月16日

农历八月初六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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