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五峰山在泰和县老营盘镇与中龙乡交界的地方,离县城不算远。车过田塅村,再往里走,柏油路变成水泥路直达山寺脚下。然后下车,踩着松针走。一进山寺门,世界就静了——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静,是声音换了性质:松涛代替了车流,鸟叫代替了人声,风过五峰山脊的呜咽代替了电话铃声。你会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从一个很吵的地方,掉进了一个很旧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山不算高,主峰海拔八百二十米,方圆四里半。五峰山脊并排耸着,像五根手指从地里长出来,直插云里。如果站在老营盘镇上看,五峰并峙,轮廓分明,晴日里能看见最外侧那道峰脊上的岩石反光。当地人说,这就是"五峰"名字的来由——不是文人起的雅号,是山自己长成的样子。县志里记它叫"五峰岭",民间只叫"五峰山"。叫"岭"是官方的,叫"山"是自己的,就像一个人有大名有小名,小名才叫得亲。</p><p class="ql-block"> 一座山,几层记忆。</p><p class="ql-block"> 五峰山脚下住着文姓、王姓人家,世代靠山吃山。山里人讲古,嘴里的五峰山比县志上丰富得多。最老的一个说法是"仙姑镇黑风"。从前山里刮黑风,庄稼毁了,人也不得安生。后来来了个仙姑,把妖镇住了,山才化成五道峰脊。吕洞宾在这里点过笔,天马在这里卸过鞍——岩壁上的纹路,老人说那就是痕迹。风水先生来看,说这山格局奇:三狮六虎九蛇,藏风聚气。这些话,你拿去问县志办主任,他未必点头。但你去问田塅村的老人,他们讲起来眼睛是亮的。传说未必是历史,但传说是一个地方的人对自己家乡的感情——这东西,比县志金贵。</p><p class="ql-block"> 王氏家族在山上住过好几代。山顶有块"升仙碑",寺传为武周时期敕制,考据家未必认;山民却信王子乔仙源流此,信了几百年。信不信由你,但山里人信,信了几百年,这就够了。有些东西,碑上有没有、能不能考证,是另一回事;人心里的碑,比石头上的碑难磨。</p><p class="ql-block"> 山上的寺。</p><p class="ql-block"> 五峰古寺在山顶,明时建,清代香火最旺。乾隆年间晨钟暮鼓声闻数里,后来兵荒马乱,殿宇塌了,香火也断了。寺址上长出了灌木,石阶缝里钻出蕨类,菩萨的眉目被雨水泡得模糊。</p><p class="ql-block"> 一九四五年,净能法师来到五峰山。她看见这山色虚明、泉石清净,说了一句"弘善宝地",就留下来了。那时候山上什么都没有,净能一个人募缘、修殿、住持,一直住到一九八一年示寂。三十多年,古寺没断过香火,靠的就是她一个人。一个女尼,在山顶守了三十六年。冬天大雪封山,她一个人扫雪、劈柴、诵经。夏天雷雨劈断老松,她一个人清理、修葺、安单。这些事,碑上没有,县志里没有,只有山风记得。</p><p class="ql-block"> 净能之后,门人坚缘接了班。坚缘俗姓文——就是山下那个文姓。他继任住持后重建殿宇。二〇〇九年三月动工,九月竣工,半年来结十方善款,把五峰古寺重新立了起来。今天游人看见的唐风殿宇及观音像,根基里就是那一年的事。坚缘师父今年七十多了,还在山上。我问他当年怎么想到要重建,他说:"师父留下的,不能在我手里荒了。"一句话,没有豪言壮语,就是山里人的实在。山里人说话,像山里的石头——不打磨,但搁得住。</p><p class="ql-block"> 现在寺里日常有文师父一家子守着。每天清晨开门、上香、扫院子,来的大多是山下附近乡村的善男信女,挎着竹篮,带几把香、两个橘子,不为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菩萨,跟老邻居似的。菩萨不嫌供品薄,老人不嫌路远。这种香火,比大庙里那种一掷千金的,来得真。</p><p class="ql-block"> 山里的绿。</p><p class="ql-block"> 五峰山好看,是那种不声不响的好看。春天杜鹃花开,红遍半座山。寺侧有瀑水挂崖,村老叫它"普渡溪",因傍五峰古寺得名。水响得远,晴天里隔两道山梁都能听见。山腰有一方新筑山塘,乡人唤"感恩湖",水绿得像一块玉,映着天光。仙宫岭、八仙排、孔雀石、鹦哥树——这些名字都土,土得有味道,像从老人口里蹦出来的小调。名皆无碑无志,却比导游牌亲切。周末有县城的人开车来爬山,带着孩子,在感恩湖边野餐。老人家坐在观音像底下乘凉,说:"以前这山上哪有那么多人来哦,现在热闹了。"语气里有点得意,像说自己家的哪个孩子有了出息似的。至于山里那些名字——感恩湖、普渡溪、仙宫岭、孔雀石——有没有碑、入没入志,其实不重要。山民叫得顺口,孩子听得进去,就比什么都长久。</p><p class="ql-block"> 山里的红。</p><p class="ql-block"> 五峰山不只是一座好看的、有庙的山。它还是一块红色的热土。老营盘人都知道,土地革命时期万泰县委曾转战五峰山域。毛泽东、朱德、彭德怀的队伍从这里走过。老营盘战役打得惨烈,硝烟散了快九十年,但山还记得。张爱萍将军题词的纪念碑立在山间,十二米高,柏树围着。每年清明,镇上学校的孩子来扫墓,排着队,一个一个献花。老人站在碑前不说话,眼眶红着。他们不一定说得清战役的细节,但他们知道——这座山底下埋过人,这座山是拿命守下来的。</p><p class="ql-block"> 绿色是五峰山的衣,红色是五峰山的骨。穿衣服的人会老,骨头不会。</p><p class="ql-block"> 写在最后。</p><p class="ql-block"> 离开五峰山的时候,我回头望那五道峰脊。山寺门前有副老对联:</p><p class="ql-block"> "五指插云霄,扪动一天星斗;</p><p class="ql-block"> 峰头挂皓月,照澈万国河山。"</p><p class="ql-block"> 字写得一般,但气魄大。神仙、将军、净能、坚缘师父、来烧香的老阿婆——最后都归到同一轮月亮底下。五峰山不挑人,谁来都接住。</p><p class="ql-block"> 我想,这就是乡村文化最该留住的东西:不是多大的庙、多高的碑、多美的传说,而是这座山与一个个活过和正在活着的人的关系。山在,人在,名字叫得响,故事就在。</p> <p class="ql-block">五峰山下寻幽境</p><p class="ql-block">远客(吉安)</p><p class="ql-block">你听,那水声——</p><p class="ql-block">是大山最绵长的呼吸。</p><p class="ql-block">叶,坠入林间,</p><p class="ql-block">风,穿过树隙,</p><p class="ql-block">那是夏天悄悄遗落的耳语。</p><p class="ql-block">这里,无游人如织之喧,</p><p class="ql-block">唯有苔藓,漫过沉默的岩石;</p><p class="ql-block">溪流,在石缝间奔突,</p><p class="ql-block">宛若一条不肯驯服的银蛇。</p><p class="ql-block">瀑虽不高,却清冽见骨;</p><p class="ql-block">径虽非险,却暗藏惊喜。</p><p class="ql-block">我们不必远行,</p><p class="ql-block">便撞见了这方天地——</p><p class="ql-block">绿意将它层层包裹,</p><p class="ql-block">碧水将它温柔环抱。</p><p class="ql-block">此刻,</p><p class="ql-block">光阴放缓了脚步,</p><p class="ql-block">尘心渐归于澄明。</p><p class="ql-block">这里并非喧嚣的景点,</p><p class="ql-block">而是时光私藏的一角。</p><p class="ql-block">而你,</p><p class="ql-block">正是今日唯一的闯入者。</p><p class="ql-block">——幽境探秘,待君亲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