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与李浩的故事

青田枫杨

　　这个故事从陆九渊的一封贽见信开始。

南宋绍兴三十二年（1162），春风拂过临川街巷，柳丝抽新，草木生芳。二十四岁的陆九渊，携一纸笔墨初心，踏春而行，奔赴一场跨越世俗的君子相逢。这一纸薄薄的贽见信，没有攀附谄媚之语，没有求财求官之念，字字铮铮、句句澄澈，惊艳了当世名臣李浩，也写尽了一代大儒少年立心、守正求真的风骨。

彼时的陆九渊，年少怀志，淡泊功名。自七岁开卷读书，十三岁便摒弃世俗浮华，立志追摹古圣先贤的治学修身之道。数年光阴，他埋首典籍，潜心悟道，从未奔走权贵、攀附仕途，于喧嚣尘世中守得一身清白、一腔纯粹。彼时世人风气已然浮华倾颓，世间学子士人奔走逢迎，皆有所图：或慕权贵高位，借他人权势抬高自身；或贪厚禄丰财，借人家富庶滋养己身；或逐投机权术，借速成捷径博取升迁。世人拜谒尊长、结交名士，皆为功利二字，若无官位、财富、权术可图，纵使对方德行昭昭、品性高洁，也无人问津。若有人逆流而行，只为慕德向学、追随君子，反倒会被世人聚而揶揄，视作狂妄怪异、不识时务。

陆九渊便是这乱世浮华中的逆行者。他素来无心科举仕途，不愿随波逐流，混迹于追名逐利的庸众之间。其兄长陆复斋与临川侍郎李浩素来交好，深知李浩品性学识，更知晓这位名臣胸中藏有君子风骨。李浩字德远，号橘园先生，年少便以文才闻名，科举入仕后历任多职，为官忠直刚正、浑厚坦荡，立朝之时直言敢谏、针砭时弊，从不徇私枉法，是朝野内外皆敬重的有德君子。季兄复斋深知陆九渊怀瑾握瑜、天资卓绝，屡屡向李浩提及这位少年才子。

这一年春日，春风和煦，万物向荣，陆复斋便命侄子陆焕之陪同二十四岁的陆九渊，登门拜谒李浩。临行之前，陆九渊提笔研墨，写下一纸《与李德远》，作为初次拜见尊长的贽见之书。这一封书信，无半分阿谀奉承，无一丝功利诉求，字字皆是肺腑，句句皆是本心，堪称千古罕见的奇绝贽见之文。

信中，他坦然剖析古今学风之变，直言古人求学，汲汲奔走只为拜见有德君子，不求高位显贵加持自身，不求厚禄财富裨益己身，不求投机权术谋求升迁，唯以修身问道为己任。而后世人心浮躁，学风败坏，所有的逢迎拜见，皆脱不开功利桎梏。他坦然自述生平志向，二十四载光阴，未曾攀附一人、奔走一途，如今毅然登门造访，明知会被世俗讥笑狂妄怪异，却甘之如饴、无怨无悔。他不求李浩予己官禄、予己捷径，只求追随君子明德，盼尊长能予以教诲、引己上进。一纸短笺，刺破世俗庸弊，坚守古人为学本心，澄澈坦荡，磊落光明，字字掷地有声。

当李浩展读这封字字初心的贽见信时，心中震撼不已，连连称奇。半生阅人无数、见遍世间文书的他，从未见过这般少年、这般文字。世人贽见，皆为谋利，唯独陆九渊，逆流而行，慕德而来、问道而至。文字间不见年少轻狂，唯有通透心性、高远格局与坚守正道的赤诚。字字洗尽铅华，句句超脱世俗，其见识、其格局、其风骨，远超寻常儒生学子，让这位历经宦海、识人无数的名臣满心赞叹、格外赏识。

满心欣喜的李浩，执意挽留陆九渊在家中盘桓数日。朝夕相处之间，他愈发笃定眼前这位青年绝非池中之物，胸藏丘壑、学识超群、心性纯粹，未来必成大器。连日畅谈中，李浩悉心劝导，恳切勉励陆九渊放下执念，投身科举，入世行道，以学识济世安民、施展抱负。

在李浩的殷殷期许与悉心规劝之下，陆九渊终是应允赴考。归家之后，他便登记秋试家状，彼时诸家经赋皆有涉猎，唯独未曾研习《周礼》，他便特意以此登记备考。待到蒲节过后，他沉心深耕，精研《周礼》，细读应试范文，查漏补缺、精进学识。

秋试开考，三日考场之上，陆九渊落笔从容，将平生所学娓娓铺陈，文思澄澈、行文流畅，毫无滞涩困顿。其答卷文采斐然、立意高远、章法老成，惊艳考场。考官王景文细读其文，由衷赞叹，欣然批下十字评语：“毫发无遗恨，波澜独老成。”青年才学，一举得证，不负初心、不负期许。

这场跨越师徒、成全彼此的相逢，终得圆满落幕。李浩识才惜才，以君子胸襟提携后辈，成就了一代心学宗师的入世之路；陆九渊怀德问道，以一纸奇文惊艳世人，不负赏识、不负栽培。

此后，李浩更是由衷敬佩陆九渊的学识德行，令自家子孙尽数拜入其门下，跟随陆九渊潜心求学、修身悟道。一纸贽见信，褪去世俗功利的尘埃，载着纯粹的求学初心，成全了一场千古佳话。春风不负少年志，慧眼终识世间才，一信见风骨，一遇定前程，终成古今文坛最圆满的相逢与传承。

附：陆九渊贽见信《与李德远》

古之学者。汲汲焉惟君子之见。非以其位华要之地可以贵己也，非以其积禄邑之赢可以惠己也，非以其妙速化之术可以授己也，然而人宜之。后世反此。凡有仆仆于人者，必其位华要之地者也；不然，则积禄邑之赢者也；不然，则妙速化之术者也。非是三者，虽君子无见焉。有不是三者之为，而惟君子之从，必相与群而耶俞之，以为狂且怪。

某生七岁读书，十三志古人之学，今二十有四矣。而漫剌未尝有所投，乃汲汲焉登阁下之门，固众人之所耶俞以为狂且怪。然而甘心犯之，惟以古人自慰尔。教而进之，于阁下固宜。

【翻译】古代求学的人，急切地一心只求拜见有德的君子。并不是因为君子身居显贵要职，可以使自己得到尊贵；不是因为君子有丰厚的俸禄封地，可以给自己带来好处；也不是因为君子精通快速升官的权术，可以传授给自己。但古人却心甘情愿这样做。后世的人却与此相反。凡是奔走巴结别人的，一定是对方身居显贵要位；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对方拥有丰厚的俸禄封地；再不然，就是对方精通快速升迁的权术。如果不属于这三类人，就算是有德君子，也没人愿意去拜见。

如果有人不追逐这三样东西，一心只追随有德君子，众人就会聚在一起讥笑非议他，认为他狂妄怪异。

我七岁开始读书，十三岁立志研习古人的学问，如今已经二十四岁。我从来没有四处奔走钻营、投靠攀附过权贵，却急切地登门拜访阁下您，这本就是众人会讥笑、看作狂妄怪异的行为。但我甘愿承受这种非议，只是以古人的治学追求来宽慰自己。希望阁下能够教诲、提携我，这本也是阁下理所应当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