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医生张书孟——那个年代乡村医生的写照

王洪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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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68772046

摄影：手机随拍

麦收时节，场院里，日头毒得很。张书孟一手托住王凌云的脚，一手清理伤口。

就在刚刚，王凌云去抱麦捆子时，梳麦秸的耙子齿从脚底穿到脚背。大伙帮忙将耙子齿拔出来，王凌云抱着脚，疼得说不出话。正在地里割麦子的张书孟听到喊声，扔下镰刀就跑过来。他放下药箱，箱盖上沾着新鲜的麦草。止血，上药，包扎，娴熟且温柔。只见他低着头，额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掉在干裂的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小圆点。包扎好后，张书孟背起药箱，又下地去了。

多年过去了，每每回忆起这一幕，王凌云的心头，依旧会泛起那日钻心的疼痛，也依然记得烈日下那份温暖的救护。

张书孟是村子里的赤脚医生，按村里的辈分，我该叫他大叔，可自小我一直喊他书孟叔。

村里的卫生室紧挨着村部，一张木桌、两把板凳、一张诊疗小床，西墙立着一格一格的中药木匣。可书孟叔很少坐在里面等病人，经常见他背着那只药箱走街串巷。谁家孩子发烧、老人病了，只要在地头上喊一声，他撂下锄头背起药箱就走。他读过农中，参加过潍坊地区组织的中西医培训，可一辈子没架子。无论白天黑夜、还是雨雪天气，即使正在吃饭，也会随叫随到。

我小时候身子弱，常年哮喘，动不动就咳个不停，胸闷气短。书孟叔经常上门，给我听诊、扎针调理，再开上几味草药。感冒发烧，我最怕打青霉素。看着他从药箱里拿出针管、药瓶，还没挨针，眼泪就先下来了。书孟叔将药粉化开，先皮试，然后扎在我屁股上，一阵钻心的疼，像用刀子在屁股上割一样。从小到大，看到那只红十字药箱我就心里发怵。书孟叔每次打完针后，总会在针眼周围给我揉一揉，还嘱咐母亲晚上用热毛巾给我热敷一下。

书孟叔还经常用一些土方子。我风寒久治不好，他就嘱咐母亲用葱根、白菜根、生姜、大蒜煮水，少加点白糖，喝完蒙被睡一觉。没想到，出一身汗，病还真就好了。

那些年，书孟叔就是这样，风里雨里随叫随到。可真正让我记一辈子的，是一个寒冬雪夜。

那天大雪下了一整天，夜里天寒地冻，路面结了冰。父亲不在家，两三岁的小妹烧得厉害，忽然两眼上翻，昏迷过去。母亲慌作一团，叫我赶紧去喊书孟叔。

我胡乱穿上棉袄棉裤，拉开门就往外跑。跑到他家门口，我拼命拍门喊叫，这才发现自己竟没有穿鞋袜。书孟叔拉开门，一眼看见我光脚站在雪里，就要背我回家。我执意自己跑，他便催我快回去。我一路狂奔，到家赶紧把冻僵的脚塞进被窝——也正因那次雪地赤脚，此后几十年每逢寒冬，双脚总要复发冻疮，年年难熬。

不一会儿书孟叔匆匆赶来。试了试妹妹滚烫的额头，他立刻打开药箱，消毒银针，快速点刺人中。昏迷的妹妹缓缓睁开了眼。他又对症打针，让母亲找来白酒，加上点温水，一遍遍擦拭身体降温。

整整一夜，他守在床边，一步没离开。直到天亮，妹妹安稳睡着，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悄悄踏雪离去。那条雪地上的脚印，我记了很多年。

书孟叔留在别人生命里的脚印，远不止这一行。

后来有一次回村，和乡亲们闲谈时，张玉刚说起往事。他小时候重病，家里人几乎要放弃，是书孟叔深夜骑自行车，载着他父亲，颠簸三十多里路连夜送到县医院，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这样的事，村里老人能说出好几个。

可书孟叔让人佩服的，不只是他救过不少人的性命。他行医一辈子，从不占乡亲们半点便宜。不管是深夜出诊，还是雨雪天看病打针，谁家留他吃饭，他总是笑着推辞，说还有别的病人等着拿药打针，不愿给乡亲们增添麻烦。

村里人心里有杆秤。记得那个年代有部电影《春苗》，讲的就是赤脚医生救治乡亲的故事。影片插曲《春苗出土迎朝阳》当年广为流传，大人小孩都会哼唱几句：“翠竹青青哟披霞光，春苗出土哟迎朝阳……”村里人说，张书孟，就是我们村里的“男春苗。”

在大伙眼里，书孟叔是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重的人。可他终究也是一个普通的人。1983年正月，年刚过完，书孟叔积劳成疾，肝癌离世。

出殡那天，村里男女老少自发出门，为他送行。

他还不到四十岁。

几十年过去，卫生室拆了，药箱起初不知扔哪里去了，后来听说被他儿子收起来了，再没动过。

可我回到村子时，恍惚间还能看见书孟叔背着那个旧药箱，像是刚从谁家看完了病出来。

母亲在世时常说：世上有两种人，心肠最像父母——一种是老师，盼孩子学习上进；一种是医生，盼病人快点好。

张书孟，就是这样一个人。

后记：文中人物均为真人，故事已经征得相关亲属与当事人同意。

谨以此文纪念赤脚医生张书孟。

2026年9月于潍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