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 雀

Armystead

文//香魔芋

　　这长方形的院子，本是所废弃的学校。

文娟家搬来时，旗杆上悬垂的浆白尼龙绳在风中瑟缩飘荡，碎裂的黑板倚着院墙，走廊边缘东一堆西一堆地散落着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粉笔屑、纸张和作业本边角，混着枯叶。

院子东南角的操场，开垦出了一小片菜畦。湿润的泥土上还留着铁锹和锄头的齿印，菜苗怯生生地挺立着，竹子搭起的三角支架爬满了瓜苗。

矿工们拖家带口，大部分是农村来的，有块地就拥有了全世界。

屋子本是亮堂堂的一大间教室，住户用布幔和木板隔出小间，渐渐安顿下来。

回廊被红砖墙截成了一段段，成了住家们的厨房。铁皮烟囱伸出去，朝上拐个弯，还顶着个挡雨雪倒灌的伞尖。

炊烟袅袅，七彩的太阳霞光驱散薄雾，学校变了样，有了烟火气息。

砌墙的那个周末，文娟家请木匠和瓦工吃了顿午饭。

下午，文娟帮母亲和泥，哥哥搬砖，父亲打下手。红脸微醺的瓦工拿着瓦刀抹泥垒砖，没有锥绳，就用两根竹竿取直。

傍晚架上窗户和门架，便收了工。

第二天，墙砌好，抹腻子，刷白石灰收干。

两只麻雀在屋外飞上飞下，喳喳叫着，很焦急。

那时麻雀最常见，不见荤腥的单身汉常拿散弹枪，对着电线上的麻雀 “轰” 地一枪，麻雀们就朴梭梭掉下来。

文娟听到屋顶唧唧喳喳的叫声，父亲觉得异样，借了长梯子斜靠墙，爬上去查看。麻雀竟是在屋内梁上墙缝里筑了巢，三只睁眼的小麻雀嗷嗷待哺。

“这可怎么办好？”母亲问父亲。

晚饭时，听着小鸟叫声渐弱，大家又说起这事。

“应该是饿坏了吧？都两天了！”母亲说。

父亲削尖两根细木棍，爬上梯子，文娟递上半碗掰碎的馒头。

小鸟们吓得缩成一团，随即张开鲜黄的大嘴，吞咽起来，父亲怕它们噎着，又沾了凉开水喂了几回。

正喂着，一只小麻雀为争食猛地一窜，竟从夹缝里钻出，扑棱着翅膀摔在地上。

大家忙弯下腰，张开双手去捉，它却脚步踉跄，忽闪着半秃的翅膀，跳来跳去地躲。

还是母亲拿来一件薄衣衫，撒开一罩，这才擒住，递给父亲送回巢内。

当天夜里，开了窗和门，走廊外墙上那盏昏暗小灯彻夜不灭。母亲交代兄妹三人：夜里不许到走廊去。

弟弟翻来覆去睡不着，竖着耳朵听走廊的动静。“鸟妈妈真会救走鸟宝宝吗？”他问不停扇蒲扇的母亲。

“嗯，睡吧！鸟妈妈听到了声音，怕就被吓走了！”母亲拍着他的后背说。

姐弟俩听到半夜，也没动静，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清晨，父亲喊大家去走廊看：不见了两只，只剩一只在巢里。文娟去院子里看，没有发现麻雀的影子。

“姐，鸟妈妈怎么运走的鸟宝宝？”弟弟好奇地问。

文娟答不上来。

“两只鸟合力叼走的吧！”母亲说，“总不会真是驮走的吧!”

连高年级的哥哥也说，书上没讲过! 问老师，估计老师也说不清。

傍晚，满院子蝙蝠翻飞，俯冲贴地，哥哥说是超声定位捕食蚊虫。

又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依然还剩一只。

“怕是沾了人气的鸟宝宝，鸟父母就遗弃不认了！”父亲说，“可怜的小家伙，没办法就养着吧！”

最高兴的是弟弟。他有空就蹲在捕鼠笼边，看麻雀玩耍，在笼子里铺上柔软的枯草，又抓小蚱蜢喂它。

起初，小鸟怕人，又跳又蹦，在笼子中四处躲闪。

“这么烈，怎么养得活？”母亲忧心忡忡的。

弟弟不听这些，孜孜不倦地抓蚱蜢来喂。

渐渐地，小鸟和家人熟识了，抖着翅膀跑过来，张着黄色的大嘴吞咽。吃累了，就闭着眼打盹，粉色的屁股蛋一起一伏。

新学年开学，文娟和母亲一起拽着弟弟去报名上学。

入学考试很简单：从一数到一百 。一路上，文娟不断纠正弟弟，他总是数到二十九后回到十，陷入死循环。

燥热的蝉鸣从树隙钻出来，震荡在文娟心头，她额头冒了层细汗。

教室门口很多人，都是顺利数完的。轮到弟弟，还没等矮墩墩的王老师开口，他就哇哇大哭起来。王老师措手不及，左右哄劝他不好，只好许诺他入学，哭声才渐渐止住。

孩子的坏心情像灯会上放的烟花，总是来得突然去得迅速。

小麻雀已能飞到半人高，黄嘴长成了褐色角质，只是降落时连滚带爬收不住脚，每次摔得满身尘土才站起来。

弟弟总把麻雀抛出去，伸出手臂，希望他像猎鹰般飞回。

十月国庆，麻雀羽翼丰满，能稳稳飞回手上，用爪子牢牢抓住衣袖。

弟弟在王老师班上很快出了事。一次闹肚子，他上课不敢举手，屎尿顺着裤腿流到脚上。王老师推自行车载他到家里，母亲忙拿煮好的鸭蛋送她，王老师却骑着自行车像风一样不见了踪影。

母亲烧了热水，掺进凉水盆里，让弟弟脱个精光，洗脏了几盆水，才裹进被里。

没有多余的棉裤，当晚她便拆了脏棉裤，洗净棉布，一块块搭在烟囱旁的火钳上烘着。

脏棉花已不能用，母亲又拆了条花格子小棉被，掏出棉花，撕成块摆成裤形。

半夜，翻了几遍的棉布干透了。母亲缝好裤身，翻过来塞进棉花，用线固定，待收好裤脚和裤腰，天已亮了。

弟弟醒来看到新棉裤，高兴地穿了，大小正合身。

弟弟喝了父亲留的鸡蛋茶底子，掰开馒头夹块咸萝卜头，高高兴兴地和文娟上学去了！

有一天，文娟放学回家，发觉气氛不对。父亲满脸怒气，母亲闷声不语。

弟弟低着头在墙边罚站。他正趴在院子广场玩玻璃弹珠，满身灰土，被父亲揪了回来。

期中考试，弟弟的成绩惨不忍睹，数学考了个位数。他被罚在走廊面壁思过，晚饭也不能吃。麻雀歪着脑袋左看右看，抖着翅膀逗他高兴。

文娟发现一个秘密：小麻雀竟不能自己啄食，只吃投喂到嘴边的食物。

“这可怎么办？这也是要妈妈教的吗？”母亲皱了眉。

母亲抱来老母鸡，撒了些米在地上，示范给麻雀看。弟弟放出小麻雀，让它学着啄，谁料母鸡突地冲过来，疯狂地啄向小麻雀。小麻雀扑棱着躲避，还是被啄伤了一只翅膀。

母亲捧起它来，翻着羽毛查看伤势，用碘酒和紫药水涂上。那只翅膀不能收拢，小麻雀只能斜躺在草窝里喘息。

“翅膀，怕是断了，永远不能飞了！”母亲叹口气。

弟弟放学回家，趴在桌上写作业！他被要求写完作业才能和小麻雀玩耍。

小麻雀的伤好了，又精神抖擞地抖着翅膀讨食，但大家把食物放进食槽，不再送到嘴边。小麻雀终究学会了啄食。

刀在石上磨，人在事上炼；经一番磨砺，长一分成熟。小麻雀竟有了鹰一般的眼神，每天梳理羽毛，在笼里上下跳跃。

临近霜降那天，笼门大开，小麻雀不见了。一家人把屋里，鸡窝，院子找了个遍，全无踪影。

邻居家的猫正在阳光里舔爪子，一副吃饱喝足的慵懒样。

“不是让猫捉去吃了吧？”文娟说。

弟弟哭了好几天，笼门一直开着，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院子很快住满了人家，孩子和老人多了，便热闹起来。

弟弟还是闯祸不断：他掏净了爷爷烟袋锅里的烟垢，气得爷爷挥着烟杆来告状；他收集蜘蛛网用来粘蝉的翅膀，掉落的蜘蛛吓哭了女同学；他又用皮筋做弹弓打了邻居家的猫，从此猫见他就跑得远远的；

文娟辅导弟弟复习。书本的文字远没有捕蜻蜓，捉蟋蟀，养蝌蚪有趣。每当弟弟问“老鼠偷吃盐会不会变成蝙蝠”这类话时，文娟就在他头上敲几下，让他收收心。

临近年关，家家透着喜气。雪如期而至，院子和田野裹上银色被褥。弟弟得了进步奖，父亲把他抱在怀里，奖了个大苹果！

某天回家路上，弟弟滑着冰，抬头看见树枝上蹲着一只小鸟，斜着脑袋看！

他怔住了！缓过神拔腿就往家跑，摔了一跤也顾不得，拉着文娟和母亲来看。

那小鸟呼地俯冲下来，在三人头顶盘旋，又飞回树杈上，摇头晃脑地张望。

三人静静地看，呼出的雾气白花花升起，消散在空中。

小鸟理理羽毛，抖抖翅膀，像是告别，腾空一跃飞走了。

一家人期盼着那只麻雀。

弟弟总在窗台边留点米，纸奖状放在旁边，上面画了只歪头的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