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骑回春天的牵挂

風聲

　　拂晓时分，我挣脱黏滞的困意缓缓睁眼，抬眼望去，窗外天地仍浸在浓稠墨色中。勉强撑着想坐起身，四肢却似被沉沉枷锁缚住，浑身酸软无力；头脑混沌发沉，额角源源不断漫上燥热，心底清楚，这场难缠的重感冒依旧纠缠不休。可天际早已撕开一缕淡白鱼肚，既定行程摆在身前，又怎敢贪恋床榻片刻暖意？横竖再无睡意，索性起身。

简单洗漱完毕，我缓步走下楼，踏入宾馆空旷的大堂。河池镇的清晨蒙着一层缥缈薄雾，好似大地酣眠未醒，轻轻呵出的一缕软息；餐厅玻璃窗蒙满氤氲水汽，晕开一片朦胧雾影，将窗外熹微晨光揉得柔和迟缓，朦胧不清。

一碗热面的袅袅热气盘旋升腾，暖意漫过指尖，吃了半碗放下碗筷，迈步到室外探了探温度。雾中的清晨，虽然温度有24度，凉风拂在身上感觉有点寒凉，于是转身入室打开背包穿上了速干衣，这样暖和多了。

同伴们吃过早餐，七点半的钟声恰好穿透晨雾，温柔唤醒静谧的小镇。

我们六人并肩推车走出院门，车轮轻碾过镇口带着岁月斑驳的柏油路。平整绵长的路面，像一封刚刚启封的素白纸笺，而我们前行的身影、滚动的车轮，便是落在笺上，一路奔赴、一路书写的流动标点。

骑上绕城匝道，笔直延伸的G210国道骤然收窄身姿。它不再是旷野之上肆意铺展的灰白长带，更似一条硬朗紧绷的素色丝带，缠绕起伏在层叠的山峦之间。

猝不及防的长坡，就此扑面而来，正式拉开了今日翻山骑行的序章。

　　从前总以为国道坦荡温和，缓坡短促细碎，轻踩踏板便可轻松逾越，短得如同一声浅叹。初生意气，我凭着几分自负挂起大盘小飞，挺身摇车，甚至妄图与身旁呼啸驶过的重卡一较高下。

可眼前连绵山垭，不过是山野赠予我们的第一道考验。短暂放坡过后，@国国与@逐浪的身影已然化作远山之下两点细碎的墨影。

接连数座陡坡轮番更迭，胸腔剧烈起伏，肺叶像被劲风攥紧的海绵，憋闷又酸胀。我这才幡然醒悟，这条穿山而过的国道，自有一身嶙峋脊梁，一山一耸，一坡一峻，从不迁就贸然前行的旅人。

日头渐渐爬升，炽光穿透林间，炙烤着前路与身躯。细密的汗珠从额角层层沁出，汇成蜿蜒细流，滑落眉骨、坠入眼眸，涩得人睁不开双眼。抬手反复擦拭，终究抵不住源源不断的汗水，索性任由清风拂过，任汗水肆意流淌。

@老刘从后方奋力追来，喘息间带着爽朗笑意告诉我：“这段山路，五成五都是连续爬坡，最大坡度达到九点一度。”

原来我们从不是简单的翻山行路，而是一头扎进了群山纵横交错的掌纹里，循着大地粗粝的肌理，一步一寸、步步咬牙，缓慢挣脱群山的环抱。

　　国道之上车流不息，轰鸣的汽笛、滚动的胎噪、呼啸的山风，交织成一片喧嚣奔腾的长河。我们六人，便是六条执拗逆行的游鱼，迎着风尘与车流奋勇向前，每一次踩踏，都让胸腔滚烫，初心滚烫。

@海天与@老猫稳步提速，踏频均匀坚定；@老刘体力起伏不定，每每爬坡至力竭，便停靠护栏边俯身喘息调整。

行至中途，我们偶遇一处司机之家，便停下车，栖身在半墙浓荫之下暂避骄阳。老猫低头看向码表，轻声报出里程：

“已经二十三公里了。”

众人隔着对讲机默契约定，跑完五十公里，寻一处小镇休整补给。

未曾想队里几位意气风发的伙伴脚力极快，一路乘风疾驰，径直掠过下坳镇岔路标牌，直至三岔路口才堪堪捏闸驻足。五十三公里山路，在风驰轮转间匆匆而过，快得像被春风轻轻拂皱的一页光阴。

@老猫与@国国早早在路边小店备好清水与干粮，待老刘缓缓赶到，众人早已饱腹休憩，元气渐复。彼时日未正午，天光正好，我们便相约下一城镇，再从容享用正餐。

　　这场短暂的驻足，无意间成全了一路最温柔的邂逅。途经九顿，山水风光骤然澄澈惊艳。

澄澈的江面之上，成片海菜花簌簌盛放，素白繁花浮于碧玉江水之间，扁舟静泊碧波，繁花随流水缓缓飘荡，江水绕青山婉转环绕，一山一水，一花一舟，澄澈明净得如同春神不慎倾覆的白玉瓷盘，满目清宁，满目温柔。

正午时分抵达响水关，一路风尘疲惫尽数被灵山秀水涤荡一空。无人惦念饥饱，只甘愿沉醉在这片青山柔水之间。

我们临溪落座街边小店，一碗云吞、一碟肠粉，清淡适口，余味悠长，温柔抚平一路颠簸。小店老板娘眉眼温柔，笑意温婉，恰似这方山水洗濯过的温润瓷玉。

安然停歇整整一个钟头，静静看云影流转、山水含情，也静静凝望镜中被春日暖阳晒得赤红、满是热忱的脸庞。稍作休整，乘风放坡奔赴高岭，天光尚早，我们又辗转驶入乡间小道，奔赴澄江湿地。

两岸芦苇随风轻摇，白鹭掠水翩飞，清风裹挟着草木与湖水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抵达都安之时，时针尚未指向午后四点，一日行程，因美景相伴，格外舒展轻盈。

　　正当众人寻觅晚间住宿之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打破了山野归途的宁静。

是心底日夜惦念的人一一小糯米代言人，温柔软糯的声音穿过千里风烟，轻轻落进耳畔：“早点回来吧，糯米想你了。”

刹那之间，沿途所有雄奇险峻的山堑、温柔缱绻的水乡，尽数褪去光彩，悄然沦为心底淡淡的背景。

山河再美，沿途风景再惊艳，行得久了，也会寻常，也会倦怠。唯有心头的牵挂，岁岁如新，念念不忘。春色不必尽数看尽，留三分余韵，留几分期许，藏于心间，远比尽数览尽更绵长、更耐人回味。

我喊住了@逐浪，勿忙道别，随即调转车头，一路向南，朝着南宁的方向独自奔赴。

一百四十四公里的独行归途，心底盛满归期与惦念，连车轮都似乱了寻常分寸。

一路匆匆向前，竟不慎径直骑至高速路口断头处，才恍然惊醒，急忙调转方向，重回G210国道。原来最深的牵挂，最切的归心，真的会让人乱了步履，哪怕行在坦荡平路，也难免心神恍惚。

再度驶入G210国道，暮色已然漫染山河，傍晚六点，山野渐渐沉进温柔的昏暗中。往后的一百四十多公里，是无人相伴的独行，是一场注定彻夜奔赴的星夜骑行。

往日深夜续航，皆在熟悉的故土，路熟、景熟、人心安稳。而此刻在陌生山野丈量漫漫长夜，支撑前行的从来不止双腿的力量，更是一双笃定明亮的眼眸。

　　翻越红水河，驶入素有“中国第一马山县”之称的地界，天地彻底暮色四合。一碗温热云吞暖胃充饥，再将两个面包、一瓶清水妥帖收纳进尾包，休整完毕，再度奔赴夜色深处。

当夜色彻底浸透四野，天地归于寂静，世间喧嚣尽数褪去，耳畔只剩自己均匀的呼吸与车轮滚动的轻响。

晚风徐徐拂面，涤尽疲惫，神志愈发清明。码表数字稳稳定格在三十五码，匀速前行。

原计划午夜抵达武鸣，休整两小时再继续赶路。途经沿途小镇，街边超市灯火通明，进店抓起几根香蕉，补充体力、预防抽筋，为漫长漆黑的归途，添一口清甜慰藉。

　　夜至深沉，万物俱寂，寂静漫过山野，也漫进心底，最是容易滋生绵绵思念。

行至幽深山坳，车前电筒骤然低电提示，嘀嘀声响划破寂静。我咬紧牙关加速蹬踏，终于撑到一盏暖黄村灯之下驻足。接上充电宝为电筒续电，趁着片刻休整，啃下半块面包，剥几根香蕉充饥。

沉沉夜色笼罩四野，唯有村落这一盏孤灯暖暖摇曳，温柔明亮，像有人隔着遥遥夜色，轻轻伸手，温柔拍过我的肩头，予我暖意，予我力量。

电量满格，重整行装，再度奔赴前路。

夜色行车，多数对向车辆望见孤身骑行的身影，都会主动切换近光灯，温柔避让，生怕强光刺眼扰我前路，生怕我恍惚偏入路旁沟渠。亦有少数车辆依旧远光直射，劈开黑暗。彼时我便低头凝神，紧盯车前方寸光晕，牢牢守住眼前三米前路，不急不躁，一步一步，一格一格，稳稳丈量完这漫漫黑夜。

不知疾驰多久，遥远的夜幕尽头，忽然浮现一排排连绵璀璨、晶莹明亮的灯火。城市的光影刺破黑暗，我心知，目的地已然临近，笼罩整夜的漆黑，终将被尽数挣脱。

刚在武鸣街头寻一处屋檐驻足休憩，漫天骤雨骤然倾盆而下。雨势汹汹，看似阻断前路，我心底却无比笃定：纵有风雨阻隔，亦会如期奔赴南宁，不负等候，不负归心。彼时午夜，剩余路程四十余公里，时间充裕，于是闭眼静坐，安然等候雨歇风停。

夜色深沉，满城灯火依旧璀璨。待雨势渐渐稀疏，街头传来少年骑着摩托奔赴夜市的欢声笑语，清脆热烈，散落湿漉漉的长街，满是鲜活滚烫的青春气息，混着雨后清冽的晚风，治愈了整夜独行的疲惫。

雨雾渐散，我翻身上车，沿出城环线辅道，朝着南宁的方向全速奔赴。武鸣至南宁，道路宽阔，灯火绵长，一路通明灯火，尽数驱散了方才电筒缺电的窘迫与暗夜独行的惶恐。

孤身追风，彻夜狂飙，凌晨三点零五分，顺利抵达南宁站；再踏十二公里归途，凌晨三点四十分，火车东站稳稳抵达。

从清晨七点半的小镇晨光，到次日凌晨三点四十的深夜灯火，从河池奔赴南宁，全程近三百公里。当码表数字定格的那一刻，晚风轻柔拂过周身，我静静伫立在空旷的站坪里，心底满是释然，竟无半分疲惫倦意。

想来，是这一路翻越过的层层山峦、挥洒过的淋漓汗水、陪伴整夜的晚风星光、沿途不灭的人间灯火，尽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拧束。只因为那个奔赴的终点，有心心念念的人，遥遥等候我的归期。

山一程，水一程，风一程，雨一程。策马追风，骑行千里，直至春日深处才恍然懂得，世间最急切、最纯粹的，从来都是游子归心。

原来最动人的春天，从不止于南国的青山碧水、繁花清风。更藏在千里归途尽头，那扇为我亮灯、有人遥遥盼我归来的窗棂里。